回到市调查局716办公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办公楼里大部分科室已经熄灯,只有七楼尽头的这间“特殊文档调研办公室”还亮着冷白色的灯光,像黑夜海洋中一座孤立的灯塔,照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气氛凝重。
宋源将那个特制的金属密封箱交给一名早已等侯在办公室内的技术人员。技术人员一言不发,提着箱子快步走进了办公室内部一扇姜靖从未进去过的、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的铁门后。
陈文强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宋源简洁地汇报行动过程和结果。
“……目标已控制。现场异常反应确认,评级‘乙七’。初步判断其形成与化工厂旧日的一起严重安全生产事故有关,强烈的负面情绪引动了地脉中残留的煞气。内核源已处理,后续的清秽工作需要专人介入。”
姜靖站在一旁,感觉自己象个刚刚窥见了世界真相一角的局外人。那些术语——“乙七”、“地脉煞气”——每一个词都在剧烈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隐藏在现实表象下的恐怖规则。
陈文强点点头,似乎对结果并不意外。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姜靖:“小姜,这次外围警戒工作完成得不错。尤其是你及时提供的声讯和视觉信息,很重要。”
他的表扬很克制,但姜靖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主任。”姜靖谨慎地回答,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果然,陈文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恩。,宋组长回来后跟我做了详细说明。据我们的现场监测设备记录,那个局域的异常声音频率超出正常人耳接收范围。理论上,你不可能听见。,我们的设备没有记录到可见的烟雾或粉尘异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宋源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文档柜上,冷眼旁观,仿佛想看看姜靖这次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般涌来。姜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最粗糙的借口已经无法糊弄过去了。这些人掌握着远超普通警方的科技手段,他们的质疑是基于数据支撑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坦白?说自己能见鬼?会不会立刻被当成精神病或者异常体处理掉?继续硬扛?对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强行掩饰只会显得更可疑,可能立刻就会被踢出这个接触内核真相的唯一渠道。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姜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冒一次险,说出部分真相,但必须包装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主任,宋组长,”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诚又困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上次头部受伤醒来后,我的感官……特别是听力和视力,就变得有些异常。有时候会听到一些很奇怪的低沉声音,看到一些……一闪而过的模糊重影。医生说是脑震荡后遗症,神经敏感化,可能伴有轻微的幻听幻视,需要时间恢复。”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文强和宋源的反应。陈文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宋源的眼神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专注。
姜靖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我怀疑和求助意味:“所以今天在化工厂,我听到声音、看到雾气的时候,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又是我的幻觉。但我怕万一……万一是真的,可能会对行动有影响,所以才立刻报告了。我也没想到……”他适时地停下,显得既配合又无助。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超自然能力包装成了“创伤后遗症”,既解释了异常表现的来源,又暗示了这种能力的不可控和不可靠性,降低对方的警剔,同时还将最终判断权交还给了对方,姿态放得很低。
陈文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头部重伤确实可能导致神经系统出现一些罕见的伴生征状。你的谨慎和责任感是好的。”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但似乎接受了这个暂时性的解释。“这样吧,后续的辅助调查工作你还继续参与。你的‘观察力’,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提供独特的视角。不过,”他语气加重,“任何你觉得异常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原原本本地向我和宋组长汇报,由我们来判断真伪和风险,你绝不能有任何擅自的解读或行动!明白吗?”
“明白!谢谢陈主任!”姜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并且成功保留在了这个内核圈子的外围。
宋源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深处那抹探究的光芒并未散去。他显然没有完全采信“后遗症”的说法。
接下来的几天,姜靖如同一个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信息。他协助核对大量看似无关的文档,从失踪人口到意外死亡,从民间怪谈到环境监测异常报告。他逐渐意识到,这个办公室的工作远不止是“处理”灵异事件,更包括海量的信息筛选、模式识别和预防性监控。
他发现,宋源小队似乎暂时搁置了对化工厂事件的深入追查,转而开始频繁调阅近期全市的医院急诊记录和异常死亡报告,搜索关键词包括“突发性狂躁”、“原因不明的器官衰竭”、“类似低温症的体温骤降”等。
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在716办公室内弥漫。
这天下午,姜靖正在整理一份关于近期宠物大量走失的报告,这原本不会被重视,但特事办似乎对此也有兴趣,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宋源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直接将手中的平板计算机放在陈文强桌上。
“主任,出现了。城东‘永安居’小区,十分钟前报案,一名男性居民在小区花园内突然攻击他人,力大无穷,目击者称其‘眼睛完全是白的,象疯子一样咬人’。一名保安被咬伤,伤处发黑溃烂速度异常。当地巡防站已经控制住嫌疑人,但对方状况极不稳定。”
陈文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征状吻合度?”
“高度吻合。而且……”宋源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了地图和数据,“事发地点三公里内,有一家‘康泰生物科技公司’的直销门店。这是本月第三起类似事件,前两起周边五公里范围内,都有这家公司的销售点。”
康泰生物……姜靖立刻想起,在王强的案卷里,似乎提到过他失踪前曾购买过这家公司号称能“强身健体、净化血液”的保健品!
“立刻出发!”陈文强毫不尤豫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激活应急预案,通知后勤准备隔离设备和医疗支持!宋源,带你的人过去,控制现场,采集所有可能被污染的样本,尤其是那个伤者的血液和组织样本!必要时……可采取果断措施!”
“是!”宋源转身就要走。
“陈主任!”姜靖猛地站起来,语气急切却条理清淅,“我申请随行!我对永安居小区的地形、物业结构和常住人口非常熟悉,之前在巡防站工作时处理过那里的多次纠纷!我可以高效负责外围疏散、现场协调和情报收集,确保宋组长他们的行动不受干扰!”他急切地请缨,心脏因为预感到了某种重大突破而剧烈跳动。
陈文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源,快速决断:“可以。姜靖,你跟随行动,依旧负责外围辅助和连络,绝对禁止靠近内核污染局域!这是命令!宋源,看好他。”
“明白!”姜靖和宋源几乎同时答道。
几分钟后,两辆黑色suv再次呼啸着冲出市调查局。这一次,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看起来象是医疗救护车的厢式车辆。
车内气氛比上次更加紧绷。宋源快速地向队员分发着不同的装备,姜靖注意到,这次除了那些传感器,还有人拿出了类似喷枪和银色密封袋的东西。
宋源冷冷地“恩”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东西?
姜靖的心猛地一缩。这个词让他瞬间联想到了王强那灵魂离体的恐怖模样,以及宋源当时提到的“离魂”二字。
难道……这才是系列案件真正的开始?化工厂只是旧日阴影,而这才是正在蔓延的新威胁?
车队很快抵达“永安居”小区。现场已经被先到的巡防站巡防队员隔离,不少居民惊恐地远远围观。花园中央,一个男人被多名巡防员用防暴叉死死按在地上,他仍在发出非人的嘶吼,身体剧烈扭动,眼睛果然是一片浑浊的白色,嘴角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泡沫。旁边,一名保安捂着手臂痛苦呻吟,他的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得乌黑,并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蔓延!
姜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鬼眼”视野中,他看到那疯狂的男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污浊、粘稠、如同原油般不断翻腾的黑色雾气!这黑气比他之前在化工厂看到的灰气要浓郁、邪恶无数倍!它紧紧缠绕着男人,仿佛有生命的活物般蠕动着,甚至分出细微的触须般的丝线,试图向压制他的巡防员身上蔓延!
而在那名受伤的保安身上,一丝极细的黑色气流,正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他的手臂伤口向上缓慢侵蚀!
更让他感到通体冰寒的是,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围观人群,竟然在几个看似正常的居民身上,也看到了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同类黑色丝线,萦绕在他们周身,尤其集中在头部和胸口部位!
这东西……会传染?!而且已经有更多人中招了,只是还未爆发?!
“反应强烈!达到扩散阈值!所有人开启防护!非战斗人员立刻后退五十米!”宋源厉声下令,第一个戴上了一个加厚的口罩和护目镜。
队员们迅速行动,喷枪中射出一种带有清新气味的淡白色雾气,开始驱散周围的空气。
姜靖被一名队员拦在了最外围的警戒线。他眼睁睁看着宋源小队如临大敌地处理现场,看着那名发狂的男子被特制束缚带捆扎后抬上医疗车,看着受伤保安被紧急注射了一种蓝色药剂后伤口蔓延的黑色才暂时停止……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再是模糊的鬼影或游离的怨念。这是一种更具侵略性、更可怕、正在现实世界中蔓延的“东西”!
而他这双被诅咒的眼睛,或许是唯一能提前看到它蔓延轨迹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