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雾夜窃影
青笞镇的夜，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深处，一声惊惶的尖叫猝然刺破寂静。
姜靖与李青婉一前一后冲出巡防站调解室时，外头已人影错落、低语纷纷。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湿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映得一张张人脸明暗不定，惶惑不安。雾气沉甸甸地漫过青石板路，钻进裤脚，带着入骨的湿寒。
“出什么事了？”姜靖拦住一个正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中年男人。
“河、河沿东头，王老五家！”对方喘着大气，抬手指向东边，“说是起夜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东西没的！正闹着呢！”
姜靖与李青婉对视一眼，默契地提起勘查包，迅速扎进浓雾之中。陈站长带着两名巡防员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巷中荡出回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越往镇东走，水汽越重。河水特有的腥气混着老木受潮的腐朽味，沉甸甸压入鼻腔。王老五家的堂屋早已灯火通明，他本人只披了件单薄寝衣，激动地比划着名，一旁的老伴面无人色，嘴唇发抖。
“我就起来解个手啊！一眼瞥过去，那米缸盖好象动了一下……再一摸，底下藏的东西就、就没了！”王老五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门闩插得牢牢的！不是鬼搬墙是啥？！啊？！”
陈站长在一旁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嘀咕：“这、这没完没了，真是邪了门……”
李青婉已不动声色地戴上乳胶手套，“咔哒”一声打开她那银光锃亮的金属工具箱。“现场需要勘查，请保持原状，勿触碰任何物品。”她声线清冷平稳，自带一股让人不由信服的镇定。王老五和老伴连忙点头。
姜靖则以刑警特有的锐利目光迅速扫视堂屋。老建筑，泥土地略显潮润。门窗都是旧式木制，关得严严实实。他仔细查验门闩窗销，未见撬压痕迹。
李青婉取出强光勘查灯，光束如利剑划破昏昧，掠过地面与各个角落。接着，她举起那个经特殊改装的多波段光源探测器，缓缓扫视整个空间。姜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处稍有停留，却未立即出声。
“王老伯，具体丢了哪些东西？”姜靖一边蹲下身仔细视图米缸周围的地面，一边问道。
“你这是……”王老五不认识他，见是生面孔，又是和陈站长一起来的，不免有些迟疑。
陈站长赶紧打圆场：“老王，别愣着啊！这位可是调查总局派来的专家，有啥说啥，照实说！”
一听是“总局专家”，王老五不敢怠慢，忙道：“是……是我藏的几块银元，还有……还有我老伴家传的一支金钢笔！笔帽笔尖都是金的！就包了个小布包，塞米缸底下了！”
姜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金银古董和普通值钱物一并失窃？这与他之前所见的只失金银老物件的“真案”特征明显不符。
他俯身，指腹轻轻抹过米缸周边地面，沾起一层浮灰。随即从勘查包里取出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至紫外模式斜照地面。
特殊光线下，几道极细微的、非属脚印的拖拽痕显现出来，指向米缸底部。在缸底与地面相接的边缘，借助放大镜，他看到少许异于浮灰的细微颗粒，质地特殊。
他小心翼翼地用尖头镊子将其采集入证物瓶。
“李老师，”他压低声音，“请过来看一下。”
李青婉走近，循着他所示看去，目光一凝。她取出环境能量检测仪，对准该局域，屏幕数值仅轻微跳动，远未达到前几起“真案”现场的异常煞气峰值。
“物理痕迹很新，环境能量反应却接近背景值。”她声音极低，仅二人可闻，“这与之前三起失窃案的特征不符。”
姜靖颔首，心中已有判断。他起身，目光再次扫视全屋，最终定格在那扇通往杂物房的侧门上。这门看起来平日少开，门轴积着薄灰。
“王老伯，这扇门通向哪？平时锁吗？”
“哦，那是个堆杂物的耳房，通后巷。平常就插着门闩，不怎么开。”王老五答。
姜靖走过去仔细查验。门闩确是插着的，但他发现闩槽内的积灰有被极轻微搅动的痕迹。他示意李青婉。
李青婉用紫外灯仔细照射门闩及周边木框，在一处极隐蔽的榫卯接缝，发现了些许肉眼难辨的金属刮擦碎屑。
“是专业开锁工具留下的，”姜靖语气肯定，“工具很纤细，可能是特制的，用来从门缝里拨动老式门闩。手法非常高明，几乎没留痕迹。”
陈站长凑过来一听，大吃一惊：“姜师兄，你是说……这是人干的！？”
“可能性极大。”姜靖转向王老五，“王老伯，这支金钢笔是件稀罕物，镇上都有哪些人知道您家有这东西？”
“这我哪能到处说啊……”王老五皱着眉努力回想，“哎，就前阵子不是到处闹贼吗？大家都传是土匪头子作崇，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凑在一起喝茶，就说谁家有啥老宝贝可得藏好喽……兴许就是那时候说漏嘴了……”
“当时都有谁在场？”姜靖追问。
“都是处了几十年的老哥们了，这怕不至于吧……”王老五虽尤豫，还是掰着手指数道，“有赵老实、冯老三、董麻子……”
勘查完现场，返回途中，姜靖对陈站长道：“陈站长，有劳您帮个忙。”
“你说！”
“帮我整理一份镇上所有有盗窃前科的人员名单，特别是擅长技术开锁的。”
“没问题，回去就办！”陈站长一口答应，继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案子是人为的？”
“目前看迹象明显，”姜靖唇角微扬，透出几分调查员特有的笃定，“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又与陈站长交谈几句，见夜色已深，几人便在路口分开，约好明早巡防站再详谈。回招待所的路上，李青婉见姜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得主动开口：“你是真有了把握，还是又在故弄玄虚？”
姜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路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论及处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自然不如李老师专业。但若说到缉盗破案，追凶拿贼——这好歹是我吃了这么多年饭的本行，总不能在新搭档面前显得太窝囊吧？”
他语带调侃，试图缓和一下连日来紧张沉闷的气氛。
李青婉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月光下侧脸线条清冷好看：“查你的案，少贫嘴。”语气虽淡，却并无多少斥责之意，反而径直往前走，留给他一个窈窕又略显疏离的背影。
姜靖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翌日清晨，两人简单用过早饭便赶到巡防站。
陈站长已准备好一叠卷宗。“张小六，男，多次盗窃前科……”
“赵四……”
……
文档记录详尽。姜靖一页页仔细翻看，目光扫过那些作案手法的描述。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名叫“蒋有为”的文档上。某种直觉让他目光微凝。他迅速翻阅此人的相关资料。
“陈站长，请把这个蒋有为涉及的所有案卷都调给我。”
“这人我熟，”陈站长凑过来一看，说道，“镇上有名的老惯偷了，被咱们和行动队打击过好几回。大半辈子都在牢里进进出出。唉，这狗东西消停了好些年，没半点音信，大伙儿都以为他死外头了……难不成这瘟神又溜回来祸害乡亲们了？”
“他在镇上还有落脚点吗？或者还有什么亲戚？”姜靖追问。
“他家里的老房子早垮了……我想想……”陈站长略一沉吟，不太确定地说，“好象……还有个亲舅舅？叫……对，赵老实……”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姜靖。
一切，仿佛在瞬间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