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笞镇尚沉睡在一片氤氲的薄雾之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潮湿的青石板路蜿蜒于鳞次栉比的明清老宅之间,在熹微晨光的映照下泛出清冷幽微的光泽。檐角悬坠的露珠偶尔滴落,在巷弄深处击打出空灵而寂聊的清响。
姜靖和李青婉踏着晨露早早来到巡防站,古旧的门坎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划破了院内凝滞的空气。
陈站长正端着搪瓷杯站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见到两人立即迎了上来,眼神却已不复最初的期待:“姜兄弟,李老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打算从哪里入手?要不要我再带你们去几个案发现场转转?”
姜靖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敷衍,却不动声色:“今天想先走访几位报案的居民,深入了解些具体情况。光是看现场,很多细节容易遗漏。”
李青婉轻轻颔首,补充道:“还需要系统查阅所有案件的原始笔录和物证记录,最好能按确切时间顺序重新梳理一遍。”
“这个好办,这个好办。”陈站长连连点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小刘!带两位专家去文档室,把所有相关案卷都调出来!”
文档室位于巡防站最里间,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姜靖和李青婉相对坐在一张老旧的柏木桌两侧,面前逐渐堆起高高的卷宗。一缕晨光从斑驳的木窗格斜射而入,在弥漫着细微尘埃的空气中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柱,无数尘粒在光中翩跹舞动,仿佛时光的碎屑在此沉淀。
姜靖翻开第一本卷宗——镇东头李家大院的报案记录。据笔录记载,户主李老汉某日清晨醒来,发现藏在卧房衣柜暗格中的几件祖传金银首饰不翼而飞,但家中门窗紧闭,锁具完好无损。令人费解的是,摆在明面处的若干现代贵重物品,诸如一台半新的收音机和几块手表,却一概未少。
“目标明确,只偷金银老物件……”姜靖指尖轻点纸面,若有所思,“这倒莫名契合了镇上流传的那个土匪头子的癖好。”
李青婉正在仔细审视附在卷宗里的现场照片,闻言抬起头:“但根据我当时的环境扫描数据,这个最早案发现场的异常煞气值波动其实非常微弱,几乎接近背景值。”
接着是第二起案件,受害者是镇上另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失窃物品同样仅限于金银制品——几枚银元宝、一对金耳环,其他物品完好无损。现场勘察记录再次显示“无任何破坏痕迹”,仿佛那些金银自己消失了。
“前两个现场都太过‘干净’了,”姜靖将现场照片在桌上铺开,对比着说道,“干净简直有些反常。”
然而,当他们翻开第三起案件的卷宗时,差异开始显现。这是一户普通的镇民家庭,被盗物品五花八门——枕头下压着的几百元现金、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一台用了多年的笔记本计算机,甚至厨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也被割走了大半。现场照片乍看之下亦无明显的暴力闯入迹象,但姜靖凭借多年刑侦历练出的锐利目光,借助放大镜,在窗台内侧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划痕。
“看这里,”他将放大镜递给李青婉,“这种弧度的压痕和尾端的轻微崩茬,很象是某种特制撬锁工具尝试发力时留下的。”
李青婉接过仔细查看,随即在自己的平板计算机上调出该现场的详细检测数据:“煞气值读数完全正常,没有监测到任何异常波动。”
随着更多卷宗被逐一翻阅、比对,一个清淅的模式浮出水面: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发生的三起案件都呈现出高度一致性——只盗窃金银制品、现场无任何痕迹、伴有虽微弱但确凿的异常煞气值读数;而之后接连发生的四起案件则画风突变——见什么偷什么、现场留有极细微却专业的人为痕迹、煞气值读数彻底正常。
“看来我们面对的恐怕不是同一伙窃贼,”姜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得出初步结论,“是有人浑水摸鱼,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李青婉立刻心领神会:“前几起无从解释的无痕失窃案已经闹得满镇风雨,人心惶惶,于是便有人趁机模仿作案,企图将一切罪行都顺理成章地推给‘鬼偷东西’的民间传说。”
午后,薄雾散尽,阳光却并未给青笞镇带来多少暖意。两人开始逐一走访受害人。第一家是镇东头的李老汉,一位年逾七旬、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长者。他坐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双手微颤,眼神里交织着徨恐与困惑。
“那晚不知咋的,睡得死沉,雷打不动,”李老汉努力回忆着,声音沙哑,“一觉醒来,老太婆陪嫁的那几件金货就没了影踪。可这门这窗,都从里头闩得牢牢的呐!”他喃喃自语,仿佛仍无法接受现实,这不是鬼怪作崇,还是个锤子!准是后山埋的那个土匪头子…死了都改不了那贪财的毛病,阴魂不散……回来找钱花了……”
姜靖的目光落在李老汉枯瘦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老人家,您手上这铜钱是?”
“哦,这个啊,”李老汉下意识地用拇指搓了搓那枚铜钱,语气变得些许神秘,“是镇西头的钱老道前些日子给的,说是能辟邪挡灾。自从家里出了这档子邪乎事,我就天天戴着,不敢离身。”
姜靖与李青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古墓旁荒草丛中捡到的那枚形制相似的铜钱。
第二家是住在镇子另一头的富户赵老板,他的经历与李老汉如出一辙。“我老赵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蹊跷的事!”他指着墙角一个厚重的木箱,“锁得好好的箱子,里头放着的几锭祖传银元宝,就这么没了!锁头却半点没坏!你说,这不是鬼搬墙,还能是啥?”
然而,当他们走访到第三家受害人——一户普通的镇民刘大嫂家时,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说法。
“啥鬼不鬼的!我看就是挨千刀的小偷!”刘大嫂性格泼辣,叉着腰,怒气冲冲,“偷钱偷手机也就算了,连我灶房里挂了半冬的腊肉都偷摸割去一大块!鬼要腊肉干啥?难不成还想凑桌吃席啊?”
姜靖忍住笑意,仔细勘查了她家窗户,果然在老旧窗框的隐蔽处发现了一处与卷宗照片中极为相似的细微撬痕:“大嫂,您当晚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吗?”
“我睡觉轻,有点儿响动就能醒,”刘大嫂回忆道,“那晚后半夜吧,好象是听见窗根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象是有人蹭了一下,我当时还嘟囔着骂了句‘死野猫’,翻个身又睡了,就没在意。”
走访工作持续到日头西斜,两人前后共走访了七户人家。回到巡防站时,暮色已开始四合,陈站长正背着手在门口的石阶上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期待。
“姜兄弟,李老师,跑了一天,可有什么进展?”他一见两人便急切地迎上来问道,眼神却在捕捉到他们脸上疲惫神态的瞬间,又悄然黯淡了几分,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姜靖斟酌着措辞,既不能透露超自然层面的发现,又不能显得毫无收获:“案情确实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线索也比较纷乱,还需要些时间进一步梳理。站长,能否再麻烦您给我们安排个安静的房间?我们需要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系统归拢一下。”
陈站长脸上难掩失望,但还是爽快地摆手:“没问题,没问题。西头那间调解室现在空着,安静得很,两位去那里就行,没人打扰。”
走进调解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姜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位陈站长,怕是已经认定咱们是总局派来走过场、糊弄事儿的了。”
李青婉正将记录本和采集到的样本一一在桌上摆放整齐,闻言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的收获确实不小,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了。”
两人将今日的调查结果一一铺陈开来。姜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轴,将案件逐一标注其上:“看,规律很明显。前三起,是真‘鬼偷’,或者至少是我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窃。后四起,则是拙劣的人为模仿。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他顿了顿,笔尖点在代表前三起案件的标记上,“为什么这三起真案,都不约而同地只盯着金银器皿?而且为什么偏偏都发生在持有那种特殊铜钱的人家?”
李青婉凝视着白板,沉思片刻,道:“那枚铜钱…我仔细观察过,今天所有‘真案’受害人都戴着形制相似的铜钱,无论是李老汉的红绳,还是赵老板私下出示的挂在脖间的铜钱。而我们又在古墓旁发现了一枚。这绝非巧合,其中必然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关联。”
“古墓被盗,铜钱流出……”姜靖喃喃自语,忽然灵光一现,“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有人从古墓中盗掘出了这批铜钱,而这些铜钱本身……就是实施盗窃的关键媒介?或者说,有人利用这些源自古墓的铜钱,在对特定目标施行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手段?”
李青婉眼神一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这些铜钱可能是某种定向的‘标记’或‘诱饵’?真正的幕后操纵者,通过散发这些铜钱,来精准定位那些藏有金银老物件的家庭,然后再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窃取?”
“但目前这一切还只是缺乏实证的推测。”姜靖冷静地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激动,“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铜钱、古墓、失窃的金银、模仿者……这些碎片之间,还缺少几条关键的连接线。”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渐趋平静的街道上,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喧哗,其间夹杂着惊慌的喊叫和纷乱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怔,侧耳细听。
只听见几个惶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喊道:“又出了!又出了!快来人啊!河沿边的王老五家也遭殃了!一模一样!”
姜靖与李青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凝重与决断。他们立刻抓起桌上的装备包,毫不尤豫地快步冲出调解室,融入门外已然降临的沉沉暮色之中。
新的案发现场,是揭开迷雾的契机,还是坠入更深处迷局的开始?青笞镇的夜雾愈发浓重,将一切真相紧紧包裹,唯有时断时续的犬吠,在幽深巷弄里回荡,预示着背后的暗流汹涌,远未到平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