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巡防站时,日头已西斜,天色昏黄,将青笞镇笼罩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光晕里。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孤悬于天地交界。
姜靖和李青婉沿着镇边一条蜿蜒向上的碎石小径,朝着那座孤悬于镇外的老旧道观走去。路上的小径久未修葺,碎石硌脚,两旁荒草蔓生,高及人膝,随风起伏,发出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响。
越往镇外走,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的寂静也愈发浓重,只馀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淅的脚步声。道观所在的小山包并不算高,但位置偏僻,视野却极好,能俯瞰大半个青笞镇,也能遥望后山那片包括古墓在内的莽莽山林。
“这地方选得……真够讲究的。”姜靖驻足,抬头望向半山腰。几棵虬结的古树掩映后,露出一角灰黑的瓦顶,而道观如同俯瞰小镇的堡垒。
李青婉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环境。“看这里的地势居高临下,坐居山坡,既藏匿自身,又可窥伺四方。若真是清修之人,不会长年累月选择这样一处通达之地。”
及至近前,道观更显破败。低矮的土坯围墙多处坍塌,碎砖散落。两扇原本应是朱红色的木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底色,虚掩着一条缝。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木匾,上面“清风观”三个字已模糊难辨。院中一棵老槐树怕是已有年岁,枝丫扭曲盘结,投下大片浓重阴影,更添几分萧索阴森之气。
姜靖与李青婉交换了一个警剔的眼神,姜靖低声道:“等下我们假装成外地来的夫妻,方便打听,见机行事。”
不待李青婉回应,他便上前一步,叩响了门环。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响亮。院内许久没有回应,一片死寂,姜靖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到院内极轻微的窸窣声,象是有人蹑足走动。他再次叩响门环,力道加重了几分。
片刻之后,就在姜靖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内终于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窄缝。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瘦削得近乎干瘪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磨损的蓝色旧道袍,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松松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木质发簪。来人正是资料中提及的钱老道。
他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谨慎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声音沙哑得象磨砂:“福生无量天尊……此乃清修之地,不知二位居士何事到访?”他的目光在姜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李青婉身上,尤其在她那双过于冷静清澈的眼睛和那个样式奇特、绝非普通游客会携带的背包上多停留了几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与疑虑。
“道长有礼。”姜靖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礼貌,语气放缓,显得人畜无害,“我夫妇二人是外地来的,途经贵宝地,听说镇上这座道观很有年头,香火也灵,就特来瞻仰一番,冒昧打扰了。”他说话时,身体语言自然而放松,完全符合一个好奇游客的模样。
李青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瞥了姜靖一眼,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保持沉默,默认了这个临时身份。
钱老道浑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这才缓缓摇头,语气淡漠而疏离:“原是远客。只是贫道这陋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实在没什么可观之处,只怕要让二位失望了,还是请回吧。”他说着,手下微微用力,似乎就想将门关上。
“道长过谦了。”姜靖立刻接口,语气热切自然,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逐客之意,同时看似随意地用手掌抵住了门板,“一砖一瓦皆是历史,一尘一土都有故事。我们夫妻就喜欢探访这种有年头的老地方,觉得此地……氛围独特,很有味道。”他话语轻松,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院内的景象。
钱老道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深刻了些,他正要婉拒,但姜靖的手稳稳地抵着门,脸上又挂着无可指摘的热情笑容,让他一时难以拒绝。
姜靖趁着他尤豫的瞬间,身体又向前挤了半分,语气更加热络:“道长,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打扰您清修。您看我们大老远跑来,就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吧?”他边说边自然地用力,门缝又被推开了些。
钱老道迟疑片刻,终是侧身让开了通路,语气依旧冷淡:“……既是如此,二位请便吧。只是观内简陋,切勿久留。”
待钱老道转身引路,李青婉趁其不备,侧首狠狠剜了姜靖一眼,眼中带着询问与些许不满。姜靖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回以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嘴角微动,无声地用口型说了“权宜之计”四个字,示意情况特殊,让她暂且忍耐。
道观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荒芜,杂草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火味,但在这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鼻尖发涩的怪异气味,难以名状。正殿大门敞开,里面光线晦暗,只有神龛前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努力燃烧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钱老道心不在焉地走在前面,用干巴巴的语气介绍着:“这便是正殿了,供奉的是……”他的言语敷衍,目光游移,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此,只盼着尽快将这两个不速之客打发走。
姜靖一边应和,一边用“鬼眼”扫视着周围的可疑之处。霎时间,他视野中的景象蒙上一层极淡的灰霾。只见那泥塑神象周身缠绕着几缕不易察觉的、带着污秽气息的黑气,香炉中升起的烟气也夹杂着丝丝阴翳,缓缓渗入神象后方那片更深的阴影局域。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殿后一道厚重的黑色铁门,与古朴的木制殿宇显得格格不入。铁门紧闭,一把硕大的铜锁牢牢锁住门闩。更为诡异的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灰色煞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门缝底下渗出,如同活物般在地面缓缓蠕动,那景象让他心头一凛。
“道长,”姜靖状似随意地抬手指向那扇铁门,语气尽量显得好奇无害,“那后面还有个院子?这门看着可真结实,里头放着什么宝贝不成?”
钱老道循着他所指望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迅速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再次捻动袖口,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刻意带上一丝无奈:“让居士见笑了。不过是堆放些破旧杂物罢了,年头久了,怕有蛇虫鼠蚁,也怕野猫闯进去捣乱,这才加了锁。无甚可看。”他语速稍快,明显不愿多谈,随即转身,试图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别处:“二位这边请,这廊柱上的雕花倒还有些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李青婉,忽然伸手指向大殿墙角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声音清淅而冷静,直接打断了钱老道的介绍:“道长,请问那是何物?这些铜钱的排列方式似乎颇有讲究,是某种阵法吗?”
只见墙角地面,七八枚暗沉色的方孔铜钱被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摆放着,组成一个简易却透着古怪的图案。那些铜钱的样式、色泽、大小,与他们之前收集到的那枚,以及胡老爷子手中的那一枚,简直如出一辙!
钱老道身形微顿,枯瘦的手指不经意地捻了捻道袍袖口,语气变得生硬而敷衍:“这不过是镇邪的土法子罢了,乡下地方,不值一提,让二位见笑了。”
姜靖看准这个时机,立刻从口袋中取出那枚用普通锦囊装着的古怪铜钱,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好奇,递到钱老道面前:“哎?道长您看,巧了不是?我们之前在镇上闲逛,从一个老人家手里收到这枚铜钱,样式挺特别的,刚才一看,跟您这阵法里用的铜钱简直一模一样啊!道长,这到底是什么铜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钱老道在看到那枚铜钱的瞬间,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接过铜钱,凑到灯下细看,动作缓慢,似在拖延时间。昏暗光线下,他的脸色愈发晦暗不明。
“恩……这个……”他含糊其辞,目光游移,不敢与姜靖对视,“形制……看似相近,细看之下,纹路、包浆……实则不同,并非一物。”他言辞闪铄,明显是在回避铜钱的来历。
不待姜靖继续追问,钱老道忽然象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铜钱塞回姜靖手中,话锋急转,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天色已经不早了!贫道……贫道晚课的时间快到了,不便再接待二位了。近来镇上颇不太平,山路难行,二位还是趁早下山为好。”他边说边走向香案,整理法器,逐客之意明显。
他的回避与闪铄其词,反而让姜靖二人更加确信这道长心中有鬼。那瞬间的迟疑与细微的紧张,全然不象伪装,非但没能打消姜靖二人的疑虑,反而象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靖与李青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对方已经有所警剔,再强行追问下去,恐怕不仅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反而会彻底暴露自身意图,打草惊蛇。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叼扰道长清修了。”姜靖从善如流,立刻拱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游客表情,语气如常,“多谢道长让我们参观,长见识了。”
钱老道背对着他们,胡乱地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两人告辞而出,身后道观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下山路上,暮色四合,山风渐凉。
“他显然认出了铜钱,却在刻意回避。“李青婉低声道,语气肯定,“而且他对我们的身份似乎已经起了疑心。”
姜靖点头,面色凝重:“那道铁门后的煞气极为浓郁,绝不可能是什么堆放杂物的寻常之处。还有那铜钱阵法……看似简易,却透着一丝古怪,这个钱老道,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李青婉沉吟道,“若他真是一切的幕后主谋,那他与古墓中的‘大王’,究竟是合作利用,还是……受其胁迫操控?”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姜靖目光锐利地望向山下灯火,“无论如何,他是关键突破口。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就必须先撬开他的嘴。”
调查,仍在继续。青笞镇的夜幕之下,所隐藏的秘密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