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那扇沉重的木门甫一合拢,将外界最后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钱老道强撑的淡漠姿态便瞬间垮塌。他干瘦的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一声近乎虚脱的悠长喘息。院内死寂,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擂鼓般剧烈地撞击着肋骨的闷响,在空荡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此刻能确定,方才那两人绝非普通游客!他们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才直扑道观而来!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在门后僵立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跟跄着挪步,跌撞着重回昏暗大殿。
殿内长明灯火苗摇曳,将神象的影子扭曲投射在斑驳墙壁上,张牙舞爪。空气中陈旧的香火味与那股阴涩煞气混合,更令人窒息。
他跟跄至香案前,颤斗着手摸出三支线香,凑近灯焰点燃。然而,也许是他心神不宁,手指乱颤,其中一支香竟“啪”地一声从中折断。钱老道脸色霎时惨白,盯着那断香,眼中的烦躁更甚了。
“祖师……连你也怪我么?”他声音干涩发颤,似问神象,更似自问,“若当初……若当初你肯显灵垂怜……弟子何至于踏上此等绝路……唉……”叹息声中是无尽的悔恨与无奈。
他将剩馀两炷香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青烟袅袅,缭绕着他枯槁的面容,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刚拜了下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袭来,他慌忙捂嘴,却抑制不住,从指缝间渗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小腹处传来刀绞般的剧痛,几乎让他蜷缩在地。
他挣扎著,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艰难地挪到墙角那铜钱阵前,缓缓蹲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枚暗沉的钱币,眼里交织着憎恶与恐惧。他枯瘦如柴的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斗着,如同一个濒死之人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光滑的钱币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异样气息猛地从铜钱阵中窜出,顺着指尖迅速涌入他的体内!
钱老道猛地一颤,随即,那撕扯他脏腑的剧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剧烈的咳嗽也随之平息。他苍白的脸上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变得顺畅悠长,仿佛刚才的咯血和痛苦只是一场幻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馀生却又掺杂着更深绝望的复杂神情,仿佛刚刚的咳血和剧痛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噩梦。
……
下山后的姜靖和李青婉并未停留,径直返回巡防站。临时办公室内灯火通明。陈站长正对着一桌零散资料皱眉,见二人回来,立刻起身。
“你们回来的正好!”他指着那几张纸,“刚汇总来一些关于钱老道的零碎信息,大多是镇民口述,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他的文档记录也几乎是空白。不过……”他抽出一张行程记录单,“我们发现他曾在近一年内频繁前往市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姜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对,频率很高。很可能是去看病,但具体原因不明。”陈站长将纸条递给姜靖,“不知这条线索有没有用。”
姜靖与李青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疑虑。事不宜迟,次日一早,两人便驱车赶往市肿瘤医院。几经周折,他们见到了钱老道当时的主治医师,一位姓刘的中年主任。
表明协助调查的来意后,刘主任翻阅着电子病历,证实了这一点:“没错,老钱这位患者我印象很深。大约一年前入院时,就已经确诊为肝癌晚期了,情况非常棘手,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可以说极其不乐观。”
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初期他虽然情绪低落,但还算配合我们的治疔方案,结果……效果甚微。然而,大概半年多前,他突然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所有后续的常规治疔,坚决要求出院。”
“拒绝治疔?有没有说明原因?”李青婉是法医出身,很快就问到了问题的关节。
“他说他找到了别的希望。”刘主任回忆着,表情有些困惑,“他当时的情绪很复杂,有种绝处逢生的急切。他提到一家叫‘九州’的生物工程公司,说他们提供了一种非常前沿、甚至…颠复性的治疔技术,声称能根治他的病。”
“九州生物工程公司?”姜靖立刻重复了这个名字,与李青婉交换了一个凝重眼神——这与他们之前调查中隐约浮现的神秘组织名称完全吻合。
“对,是这个名称。”刘主任点头,“我们当时反复告诫他,要高度警剔这种听起来过于神奇的非正规治疔,尤其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机构,很可能是利用患者求生心理的骗局。但他非常固执,说那是他唯一的生机……之后就没再来复诊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实话,晚期病人和家属的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作为医生,我们看到过太多病急乱投医的案例,最终往往人财两空。”
李青婉蹙眉深思,提出一个疑问:“刘主任,在他最后一次来医院时,他的各项生理指标有没有异常变化?比如,在缺乏有效治疔的情况下,是否有不符合医学常理的改善?”
刘主任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问到这个……确实很奇怪。按理说,他中断治疔,病情应该急速恶化。但在他最后一次来检查时,他的生命体征平稳,部分关键指标,竟然还出现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短暂稳定期,甚至略有回调。这完全不符合晚期癌症的发展规律。”
“我们当时也注意到了这种反常,还私下讨论过。”刘主任继续道,语气中带着科学工作者的谨慎与困惑,“但他本人当时精神状态不错,甚至称得上振奋,一再说是‘九州’的技术起了效。我们虽然对此有异议,但鉴于指标确实没有恶化,也只能归因于或许存在未知的心理效应,或者那家公司可能真的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能暂时提升机体状态的技术手段,至少给了患者强烈的心理安慰。我们劝他务必定期回来监测,但他之后便再无音频。所以,我对这个病例印象非常深刻。”
获取了这关键且诡异的信息后,两人立刻返回青笞镇。
当晚,宾馆房间内。姜靖和李青婉通过加密通信,向特事办陈主任做了详细汇报。内容函盖了清风观的异常、钱老道的剧烈反应、铜钱阵与铁门后的煞气,以及最重要的——钱老道身患绝症并疑似接受“九州生物”介入治疔的惊人发现。
“……脉络已经基本理清了,”姜靖总结道,声音沉稳而肯定,“钱老道的病情和突然出现的‘九州’,是他行为转变的关键。‘九州’极有可能精准地抓住了他求生意志最薄弱的时刻,以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技术手段为诱饵,将他牢牢控制,成为了他们在本地实施某种计划的代理人或试验品。”
通信那头,陈主任沉默了片刻,声音异常严肃:“你们分析的很有道理。看来整件事确实和‘九州’有关,这条线比我们想象的埋得更深。你们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他顿了顿,下达指令,“听着,既然‘九州’可能深度介入,此事危险等级已大幅提升。你们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设法看住钱老道,尽可能监控清风观的异常能量波动和人员往来,但绝对不要轻举妄动,避免一切正面冲突,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
“明白。”李青婉应道。
“我会立刻抽调人手增援你们,”陈主任补充,“宋源正好在附近执行任务,我让他尽快结束手头工作,以最快速度赶到青笞镇与你们汇合。在他抵达之前,你们继续保持监视,非必要不接触。重复一遍,安全第一!”
“收到。”
结束通话,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青笞镇的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次日黄昏,姜靖秘密潜伏在清风观外树林中监视时,“鬼眼”所见的景象让他骇然心惊——道观上方原本盘踞的浓郁煞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并不断向内收缩凝聚,仿佛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更让他不安的,道观内持续传来钱老道压抑到极致痛苦嘶嚎。
“难道钱老道出事了?”这个念头一下子涌上姜靖的心头。
情况万分危急,等待宋源支持根本来不及了。
姜靖脸色铁青,内心激烈斗争。陈主任的指令清淅在耳。但眼前的情形已经间不容发了!每耽搁一秒,钱老道多一分生命危险!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按下通信器,急促地对李青婉低吼道:“青婉!道观内有情况,我必须立刻进去阻止!你随时准备接应和调用支持!”
不再有丝毫尤豫,他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冲清风观那扇斑驳木门,使劲扣响那道大门
“钱老道!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