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调查分局的办公楼带着一种熟悉的陈旧感,混合着打印纸、咖啡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姜靖推开行动队办公室的门,喧嚣的人声和电话铃声瞬间涌入耳膜。这种忙碌而充满烟火气的氛围,与他如今所在的716办公室截然不同,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姜靖心中悄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他向前台值班的调查员出示了证件和调函:“你好,调查总局,姜靖。来调阅红光纺织厂案的卷宗。”
值班的调查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躬敬的神色:“总局的领导?您好您好!请稍等,我马上联系。”
“靖哥?姜靖师哥?真的是你啊!”
一个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姜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合身调查员制服、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正抱着一摞文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女孩五官清秀,充满朝气,姜靖觉得有些眼熟,迅速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身影。
“你是……董莎莎?”姜靖想起来了,调查学院比他低两届的同系师妹,当时是个活泼好动、总追着问他格斗技巧的小姑娘。
“对对对!是我!”董莎莎显得非常高兴,她把文档放在前台,快步走过来,“师哥,好久不见啊!得有……三年多了吧?听说你调去总局了?好厉害啊!”
姜靖笑了笑:“只是工作调动而已。”
值班的调查员插话道:“董莎莎,你认识这位总局的领导?那正好,你带姜领导去文档室调一下纺织厂那个案子的卷宗吧。”
“没问题!”董莎莎爽快地答应,热情地对姜靖说,“师哥,跟我来!”
去文档室的路上,董莎莎像只好奇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师哥,你现在在总局哪个部门啊?肯定是在重案组或者特别行动队吧?以前在学院你就是我们的标杆,格斗、侦查、射击样样拔尖,毕业那年好多尖子队都抢着要你呢!”
姜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在一个……文档调研办公室。”
“文档调研办公室?“董莎莎眨眨眼,一脸困惑,“这听起来……好文职啊。师哥,你这身手不去一线,太浪费了吧?是不是受伤了?还是……”
面对小师妹连珠炮似的提问和毫不掩饰的惋惜,姜靖只能含糊其辞:“工作需要,都一样。总局的文档工作和下面不太一样,更需要沉下心来分析。”
“哦……”董莎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觉得可惜了嘛……”
到了文档室,董莎莎熟门熟路地办理了手续,很快将“红光纺织厂猝死案”的卷宗交给姜靖,带他到了空闲的小会议室。
“师哥你慢慢看,有事叫我。”董莎莎给他倒了杯水,体贴地带上了门。
会议室安静下来。姜靖收敛心神,翻开了卷宗。
现场照片、法医初步报告、五名当事人的询问笔录、社会关系初步排查记录……资料相当齐全。姜靖看得极为专注,目光反复流连于那五份笔录之间,将当事人各自的主观陈述与现场勘查记录的客观细节交叉比对,试图在脑海中拼凑还原出那个夜晚的真实图景,以及每个人在其中的位置与状态。
张皓:游戏组织者,暗恋莉莉,急于表现。性格虚荣冲动,询问中难掩紧张,事后又试图用愤怒掩饰恐惧,很符合一个好面子却实际胆怯的男生形象。作为召唤“笔仙”的发起人,他很可能与整个仪式创建了最深的联结。
莉莉:小网红,追求流量和关注。从旁人描述看,当男友与张皓因她发生争执时,她似乎颇为享受这种被争夺的感觉。她本人对笔仙未必深信,更在意的是直播效果和话题热度。
大刘:莉莉的男友,占有欲强、性情急躁。他那充满挑衅的提问是直接导致冲突升级、仪式中断的关键。不过,所有当事人都证实张皓出事时大刘始终与他们在一起,完全不具备作案时间。
周薇:生性胆小,是被室友莉莉硬拉来的。从她向“笔仙”提问的内容来看,就是个寻常的大学女生,或许带点儿对未来感情的浪漫憧憬。
阿明:同校学生,是个书呆子。据旁人描述,他性格内向、酷爱看书。现场表现也符合这一形象:试图用科学原理解释笔仙现象,且只关心自己会不会挂科。
小雅:莉莉的闺蜜,笔录中显得存在感不高。她问笔仙自己将来会不会有钱,看起来平平无奇,象个普通女孩会问的寻常问题。
姜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六个人都是普通大学生,背景简单。若不考虑笔仙游戏和他们之间微妙的情感纠葛,张皓的死亡确实更象是一场意外。
医学上判定死因为急性心源性猝死,极度惊恐可诱发。但为什么偏偏是张皓?仅仅因为争执后他情绪最激动?或只是他恰好突发疾病?还是存在某种尚未被察觉的深层诱因?
卷宗表明,现场无他人活动痕迹。那支断裂的铅笔和画着残痕的纸张也都是普通物件,姜靖丝毫察觉不到任何煞气残留的迹象。
合上卷宗,姜靖闭眼揉了揉眉心。表面看来,这更象一宗普通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可他心底总绷着一根弦——这起看似“普通”的意外,是否真有灵体介入?为何偏偏发生在请“笔仙”之后?张皓为何是被活活吓死的?种种疑虑如同薄雾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师哥,看完了吗?都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分局后面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董莎莎推门探头,笑容璨烂地邀请。
姜靖看看时间,笑着点头:“好,我请你,算是谢谢你。”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董莎莎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小馆子生意很好,烟火气十足。点完菜,董莎莎追忆往昔。
“师哥你还记得吗?侦查实务课上,你仿真追踪,把伪装成目标人物的教官堵在男厕所里,差点打起来!”
姜靖也笑了:“记得,后来被罚扫了一周训练场。”那是胡教官带的课,老胡当时骂他莽撞,私下却夸他眼神毒,嗅觉伶敏。
“还有格斗考核,你一个人摞倒我们班三个男生,太帅了!”董莎莎眼里冒着崇拜的光,“那时大家都觉得,你肯定是哪个王牌行动队的尖刀!”
往事历历在目,姜靖心中感慨。那时的自己,一腔热血,眼里只有黑白分明,何曾想过会走上这条无法言说的道路。
“都是过去的事了。”姜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每个岗位都有它的价值。”
董莎莎察觉他不愿多谈现在的工作,便乖巧地不再追问,聊起其他同学的近况。
饭吃得差不多时,姜靖开口:“莎莎,下午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去红光纺织厂那个案发现场看看。”
“现场?那边挺偏的,结案后应该封着了。”董莎莎有些惊讶,但还是爽快答应,“行,我找师兄拿钥匙陪你过去。不过师哥,那边确实挺瘆人的,大白天的都感觉阴森。”
下午,董莎莎开着分局的公务车,载着姜靖前往市郊的废弃纺织厂区。
白天的厂区依旧荒凉破败,但少了夜晚的诡异,多了几分历史的沧桑。阳光通过没有玻璃的窗框照进筒子楼,光柱中尘埃飞舞。
在三楼那个房间,行动队留下的警戒线还在。房间中央,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标示张皓倒下的位置。角落还有燃烧过的蜡烛油痕迹。
姜靖让董莎莎在门口等,自己独自走进。
他摒息凝神,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斑驳的墙壁,破碎的窗户,积满灰尘的地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闭上眼,放松精神,让自身的感知慢慢延伸。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和尘埃的味道。
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冰冷触感,如同蛛丝般拂过他的感知。这感觉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混杂在阴冷潮湿中,带着一种独特的滞涩和阴戾,与普通建筑陈旧感截然不同。
是残存的煞气。
非常微弱,似乎被阳光极大地抑制了,几乎要消散殆尽,但它确实存在过。
姜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仔细感受。那丝残留的异常感,以旧桌子和粉笔人形轮廓为中心最为集中。
他又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这里残留的恐惧情绪更为浓烈,但那种独特的煞气感反而比房间里更淡薄。
他站起身,眉头微蹙。
看来,问题的关键,或许并不在张皓死亡的厕所,而在于那个进行笔仙游戏的房间本身。那个被强行中断、未曾送走的“笔仙”,很可能真的留下了什么。
“师哥,有什么发现吗?”董莎莎在门口探头,小心翼翼地问。
姜靖收敛心神,恢复如常:“没有,就是常规过来看看。走吧,我们回去。”
离开废弃的厂区,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那丝阴冷。但姜靖知道,这起案件,恐怕远不是“意外”两个字那么简单。夜晚的废弃大楼,或许才是真相揭晓的时刻。他需要更详细的现场报告,或许,还需要一次夜访。
“笔仙”这类阴秽灵体,果然还是在夜间更为活跃……要想找到真相,必须晚上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