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郊外，废弃的“红光纺织厂”家属区在夜色中如同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群。苏式风格的筒子楼窗口黑洞洞的，晚风吹过破碎的窗棂和荒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三楼一间相对完整的空房里，六支白蜡烛是唯一的光源，将六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起皮的墙壁上。
“张皓，玩个游戏而已，你找的这地方……也太瘆人了。”周薇抱着骼膊，声音有点发虚。她是被室友莉莉硬拉来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在寝室玩多没劲！听说，在这种地方，笔仙才会特别灵。”组织者张皓强装镇定，但闪铄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他暗恋莉莉很久了，这次煞费苦心，就是想在她面前表现一下
“少废话了，赶紧开始，搞完赶紧走人。”穿着篮球背心的大刘不耐烦地催促，他是莉莉的男友，对张皓那点心思一清二楚，手臂占有性地搂着莉莉的肩膀。
莉莉享受着这种关注，笑嘻嘻地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别吵嘛，我都开始录了！直播探灵‘笔仙’，流量肯定爆！”
她是个小网红，她深谙流量之道，从不放过任何能为自己账号增添话题的机会。
“听…听说很灵的笔仙，都…都挺那什么的…我们…我们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胆子颇小的周薇声音发颤，越说声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角落里的阿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烛光下反着光，他语气认真地纠正道：“根据我查过的资料，笔仙本质上就是一种基于意念和潜意识的心理投射现象，但很多案例都提到过……”
“管它是什么现象，咱们先玩，规矩我知道！张皓赶紧打断他，生怕这书呆子把气氛给破坏了。他看向最后一个女孩，语气缓和了些：“小雅，准备好了吗？”
小雅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快速地从大刘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是莉莉的闺蜜，也是被莉莉一起叫来的。
游戏正式开始。
破旧的木桌被移到房间中央，一张硕大的白纸铺在桌面上，纸上空空如也，等待着未知的痕迹。白纸四周，六支白蜡烛被点燃，跳动的火苗将围拢的六张年轻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扭曲的巨大阴影。
六人互相看了看，最终依照张皓的指示，纷纷伸出右手，手指虚悬，共同轻轻搭在那支竖直的铅笔上。指尖触碰，能感受到彼此手心的微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好了，静心，一起念。”张皓压低声音，率先开口。
六道声音高低不一、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汇合，念出那套流传甚广的召唤词：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快快来……”
咒语声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莫名的期待。烛火再次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就在这时——
所有搭在笔上的手指都清淅地感觉到，那支铅笔自己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力量凭空产生，牵引着他们所有人的手，开始在空白的纸面上缓缓移动。
“动了！真的动了！”周薇几乎要缩回手，被旁边的阿明用眼神制止。
“别松手！跟着它！”张皓低声喝道，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支笔带着六只交叠的手，在空白的纸面上缓缓地、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笔仙，来了。
“笔仙…是你来了吗？”张皓紧张地问。
笔牵引着他们的手，缓慢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气氛瞬间变得诡谲而专注。几人轮流开始问问题。
莉莉眼睛发亮，对着手机镜头问：“笔仙笔仙，我以后能成顶流大网红吗？”笔尖移动，在纸上上画圈，她开心地欢呼起来。
周薇接着问：“笔仙，我以后能找到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吗？”笔尖猛地一顿，随即划出一个干脆而凌厉的叉。周薇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嘴角垮了下来，整个人象被戳破的气球般蔫了下去。
小雅尤豫了一下，轻声问：“笔仙……我……我以后会很有钱吗？”笔尖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画出了肯定的圆圈，她松了口气，随即视线快速而轻巧地掠过纸面，在对座的大刘脸上短暂一停，便迅速垂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阿明推推眼镜，问出最关心的事：“笔仙，我这次宏观经济学会挂科吗？”笔尖缓慢却坚定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叉，他长出一口气。
轮到张皓，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莉莉，问道：“笔仙，我……我能和我心仪的女神在一起吗？”笔尖开始移动，然后慢慢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大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在张皓暗自得意之际，大刘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带着嘲讽和挑衅，突然开口：“笔仙！那我问你，整天惦记别人女朋友的人，是不是该死？！”
这个问题恶毒而尖锐，空气瞬间凝固！
张皓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愤交加！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臂僵硬，手心里全是冷汗。而这时，笔尖却开始动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支笔，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空白的纸面上开始移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干涩的“沙沙”声，仿佛划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它拖动着众人的手，歪歪扭扭地开始在纸上画出一笔，看笔锋似乎象是画圈。
“你他妈什么意思！”
张皓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甩开手，铅笔“啪”地一声被甩飞出去，他腾地站起来就要去揪大刘的衣领。
“就说你怎么了？”大刘也毫不示弱地站起来。
“别打了！”莉莉尖叫。
“笔！笔！”阿明突然脸色惨白，声音发抖地喊道，“笔断了！我们……我们还没送走它！”
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失去了血色。而那张纸上，只残留着一道戛然而止的墨痕，看不出来到底是想画圈还是画叉。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操！”张皓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上个厕所！”他似乎想用愤怒掩盖恐惧，转身大步走向房间外漆黑的走廊。
剩下的五人留在房间里，气氛压抑得可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皓却迟迟没有回来。
“他……他去多久了，不会出什么是吧？”周薇小声问，声音带上了哭腔。
“要不……去看看？”小雅怯生生地提议。
大刘啐了一口，还是壮着胆子，拿起手机照明，几人互相推搡着，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
走廊深处，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大刘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手机光柱照进去——
只见张皓直接挺地倒在肮脏的水槽边，双眼圆瞪到了极限，瞳孔完全散大，嘴巴张成一个惊恐的“o”型，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极度恐怖的景象。
“啊——！！！”
刺耳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废弃大楼的死寂。
……
几小时后，当地行动队的警灯染红了废楼下的空地。队员们仔细询问了吓瘫的五人，法医进行了现场初步勘查。
“没有明显外伤，现场无搏斗痕迹。”法医摘下手套，对现场的指挥官摇了摇头，“初步判断，可能是在极度惊恐下引发的心脏骤停或急性应激反应……通俗讲，象是‘吓死’的。”
指挥官看着哭成一团的年轻人和地上那具表情恐怖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下从现场收集来的物证——那张请笔仙的纸和断成两截的铅笔。他沉吟片刻，眉头紧锁，对旁边的队员低声道：“立刻整理现场报告和初步结论，上报市局，并……抄送总局特殊文档调研办公室。”
……
几天后，市调查局716办公室。
姜靖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象是刚从某个游戏里被硬拽出来。
“哟！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你这造型……挺别致啊？”陈菡从计算机后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笑嘻嘻地打趣道。
“别提了……主任夺命连环call，也不知道又出啥事了？”姜靖无奈道，目光瞥见陈菡的计算机屏幕，上面正暂停着一个直播回放视频，画面里几个年轻人似乎在昏暗的环境里玩着什么游戏，标题带着“笔仙”、“深夜探灵”等字样。
“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了？”姜靖随口一问。
“嗨，最近这个可火了，好几个平台都在直播玩笔仙，胆子真大。”陈菡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看着玩呗，还挺有趣的，反正都是剧本……”
就在这时，陈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李青婉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姜靖，直接道：“回来了？正好，进来开会。”
李青婉看了看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陈主任示意姜靖坐下。
李青婉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平直：“城西废弃纺织厂区发生一起离奇死亡事件。死者张皓，大学生，死前与五名同学在现场进行名为‘笔仙’的灵异游戏。初步尸检未见致死性外伤，死因存疑，说是被吓死的。据其他人描述，死者与人发生争执后，就进了厕所，他们见到时人已经死了。当地调查局查不出来，便上报给总部，总部让我们去看看。”
她切换了ppt，展示出现场照片和简单的报告。
陈主任接着开口，目光看向姜靖：“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姜靖，你的休假提前结束。你立刻去一趟事发地的调查局，全面了解情况，重点核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但更要特别关注那个‘笔仙游戏’本身。我要他的是和这个游戏有什么关联。”
姜靖的神色早已变得严肃，他立刻点头：“明白，主任！”
他站起身，刚才的懒散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