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玻璃门被紧急拉起的警戒带隔开，幽冷的白炽灯光从内部透出，映着几名身着制服的调查员忙碌的身影。姜靖快步走近，向值守的调查员出示证件。对方仔细核验后，抬手放行。
馆内死寂无声，先前平和的学习氛围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彻底取代。空气中漂浮着旧书与陈纸的霉味、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各种气味纠缠在一起，弥漫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几名行动队队员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靠近角落的一片局域，而与之相近的地面上，则用白色粉笔勾画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董莎莎正与一位女同事低声询问一名脸色惨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的女生。见到姜靖，董莎莎立刻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师哥，你来了。”她压低声音，“尸体刚被运走，法医初步看了，表面无外伤，具体死因要等详细解剖。”
姜靖的目光扫过那个白色人形，又看向不远处的人群，小雅和周薇互相搀扶着站在墙边，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周薇的眼圈红肿，显然哭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小雅则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有些空洞。
“现场怎么这么多人？”姜靖压低声音问道。
“学校通知了当晚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还有一些闻讯跑来凑热闹的，根本拦不住。”董莎莎低声回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那名仍在发抖的女生，“这位是目击者，当时就坐在阿明对面。”
接着，她轻声鼓励女生继续描述。那女生惊魂未定，语句断断续续，声音发颤：“当时…图书馆里人很少…特别安静…他、他一直低着头看那本很厚的经济学书…我还有点佩服…心想这书多难读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可后来…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就站起来了！动作特别猛，椅子‘刺啦’一声…”女生说到这里，呼吸陡然急促，眼中再度浮现出骇然之色，停顿片刻才勉强接下去：“然后他就象…就象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眼睛瞪得特别大，瞳孔缩成一点…对着面前的空气拼命挥手，嘶喊着‘别过来！’、‘走开！别靠近我！’…接着就整个人开始抽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再也没起来…”
姜靖的眉头越拧越紧。阿明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失控，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几天前那个男生的模样还清淅地留在姜靖的脑海里，这是个冷静、斯文，推着眼镜条分缕析地用科学理论来解释笔仙现象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图书馆里突然陷入癫狂？
张皓的猝死，阿明的离奇暴毙，中间恰好间隔七天。两人都参与了那场笔仙游戏。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又在现场呆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回到自己住的酒店，然后用加密频道直接联系了陈主任，简洁汇报了突发情况以及自己关于“笔仙游戏”与“七日周期”的推测。
“……主任，我申请继续留在南市深入调查。两名死者的死亡方式都透着一股邪性，我认为背后可能有我们尚未理解的灵异力量在作崇。”
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陈主任沉稳却略带凝重的声音：“同意你继续调查。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灵体作案，特事办大规模介入的依据不足。你以总局侦查员身份跟进当地调查，务必谨慎，有任何发现，尤其是涉及超常现象的实证，立刻汇报。注意安全，姜靖。”
“明白。”
就在姜靖以为要结束通话时，陈主任沉默片刻后，又问道：“你现在在南市，是和当地分局的人一起调查？”
“是的，有一位调查学院的师妹在协助我，叫董莎莎。”姜靖回答道。
“董莎莎……她毕竟不是特事办的人，没接触过这类事件，行动上多少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陈主任缓缓说道，“宋源还在外地追查‘九州’的线索，短期内无法抽身。李青婉在青笞镇任务后，对一些技术细节有了新发现，正在进行关键阶段的研究，也暂时无法支持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总部这边，内勤陈菡可以调动。如果你觉得需要更专业的协助，我可以派她过去。”
姜靖思考了一下。陈菡是内勤，目前最重要的是理清线索，找出事情的内核。而董莎莎在南市分局行动队工作，熟悉本地情况，沟通协调会更方便一些。
“谢谢主任，暂时不用。”姜靖回答道，“目前线索还在梳理阶段，我暂时还能应对。如果有需要，我再向您请求支持。”
“好。保持警剔，安全第一。”
结束通话，姜靖的心却并未放松。没有支持，意味着他需要独自面对这隐匿在暗处、按周期索命的诡异力量。
夜幕再次降临后，姜靖亮明自己的身份，以复查现场为由，独自一人走到了图书馆附近。因为出了人命，图书馆已经被封锁了，姜靖只能在图书馆外围阴冷的光线下徘徊，希望能借助“鬼眼”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然而，如同张皓死亡时的现场一样，没有残留的煞气，没有新生的怨念，没有挣扎的灵体痕迹，阿明的灵魂，如同之前的张皓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姜靖和董莎莎再次逐一拜访了剩下的三名当事人。
经过这两次的事件，莉莉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流量密码，她的直播间比往常更加喧闹，粉丝数也在蹭蹭往上涨。两人再次见到莉莉时，她正对着镜头，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笔仙游戏”的“真实经历”，语气夸张，表情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和恐惧。
“……真的吓死人了，我当时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谁知道后来会那样呢？也许笔仙真的不能乱请吧……谢谢‘皓月当空’哥哥的火箭！谢谢哥哥！笔仙保佑哥哥发大财哦！”她熟练地感谢着打赏，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喧染恐怖氛围上，丝毫不顾及死者曾是她的同学。
看到姜靖和董莎莎，她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对着话筒娇声道：“家人们稍等哦，有点小事~”然后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怎么又是你们？我直播呢！没事别老来找我行不行？我很忙的！”
正说着，直播间里又响起一阵华丽的礼物特效音。莉莉眼睛一亮，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扭头就冲回屏幕前：“哇！谢谢‘为莉莉痴狂’大哥的宇宙之心！大哥大气！爱死你了么么哒！”
看着她沉浸于虚拟的追捧和收益，对现实中的死亡如此漠然，姜靖心中一阵发寒。董莎莎也皱紧了眉头。
大刘依旧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听闻死讯时，他运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更加强硬的嚣张态度掩盖。“死了？关我屁事！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有什么病！你们别老来找我！晦气！”他大声嚷嚷着，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驱散内心的不安。
他们想去找小雅问问，却得知她昨天下午突然请了病假回家休养，具体地址不详，电话也无法接通。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姜靖。小雅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开，失联了，他非常担心她的安全。
而当他们找到周薇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大吃一惊。
女生宿舍的门口和床头，贴满了从网上买来的各种符纸，桌上摆着好几串佛珠，甚至床头还挂着一把小小的桃木剑。周薇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露出的脸苍白憔瘁，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惧。
她的室友悄声告诉姜靖和董莎莎，阿明死的消息传来后，周薇就变成这样了，一直说害怕，睡不着觉。
见到姜靖进来，周薇象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领导……你来了……我、我好害怕……会不会下一个就是我？都怪莉莉！非要拉我去玩那个什么笔仙游戏……怎么办啊领导……”
她说着，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似乎想要寻求一些安慰。董莎莎立刻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中间，语气温和但坚定：“周薇同学，你冷静点，我们有事情想问问你。”
这是目前唯一能较为正常沟通的人了，姜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耐心而细致地询问起当晚的细节。
“那天晚上，你们几个人，具体是怎么坐的？是谁提议要玩笔仙的？”
周薇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回忆道：“是张皓提议的……他好象准备了很久，蜡烛、纸、笔都是他带的。位置……我记得是张皓和莉莉坐在一边，对面是阿明和小雅，我和大刘坐在另外两边……”她顿了顿，有些尤豫地补充，“其实……张皓一直喜欢莉莉，老是围着她转，给她买吃的送礼物。莉莉嘛……就那样，享受被人捧着呗，好象也挺乐意使唤张皓的。反正她就那样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我看她对大刘也不见得多真心……”
姜靖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一丝对莉莉的细微埋怨，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问：“那你和其他人呢，你们又为什么会去？”
“大刘是莉莉的男朋友，学校篮球队的主力，脾气特别爆，平时就看张皓不顺眼……听说是张皓组织的，肯定要跟着过去……那天晚上叫我去，也是莉莉临时起意，说人多热闹……小雅是莉莉的闺蜜，经常在一起玩。”周薇说到这儿，特意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女生间八卦的语气，“不过……我好象以前听人说过，小雅以前……好象喜欢过大刘。但莉莉和大刘在一起后，她好象就没什么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非但没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反而让姜靖的思绪更乱了，他听周微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却也听不出个大概，只能先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留待日后再慢慢分析。
调查再次陷入僵局。姜靖将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疯狂地查阅一切与“笔仙”相关的资料、都市传说、网络直播录屏和视频记录。然而，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为了猎奇和流量编造的剧本，或是拙劣的模仿，毫无价值。真正的、涉及超自然力量的笔仙游戏记录，如同沉入大海的针，无踪可寻。
挫败感和无力感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时间紧迫，如果自己的推测没问题，那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莉莉？大刘？周薇？还是失踪的小雅？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时钟指针走动的微弱声响。姜靖盯着笔记上记录的线索和人物关系图，眼神锐利而焦灼。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