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姜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散了老人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
“有人找您?是什么人?厂里的领导吗?”
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更甚,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沙发扶手上破开的裂口,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是……是当时的副厂长,姓孙……孙厂长亲自来的。他说……他说厂里刚出了这种事,影响很不好,要我顾全大局,不要乱讲话,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说,说我家里困难,他是知道的,厂里下一批福利分房,会优先考虑我家的情况……”
姜靖的心沉了下去。威逼利诱,如此赤裸裸!十七年前,一个副厂长亲自出面,用分房指标来封一个普通老师傅的口,这本身就说明苏媛的死绝不象文档记录的那般简单!这背后隐藏的,恐怕是一条甚至几条人命的重量。
“您当时……答应他了?”姜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老人颓然地塌下肩膀,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无奈与愧疚:“我……我能怎么办呢?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儿子要结婚,等着房子……我……我只能说,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可能……可能看错了……”
真相,在现实的压力面前,被轻描淡写地扭曲、掩埋。姜靖没有责备老人,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面对掌握着实际权力的副厂长,又能有多少选择?他能留下“看到三个人争吵”这个关键信息,已经是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坚持了。
“老师傅,谢谢您!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姜靖郑重地道谢,又安抚了老人几句,承诺今天的话绝不会外传,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筒子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姜靖却感觉周身泛着一股寒意。苏媛的死,从意外变成了极有可能的谋杀,而当年的厂方领导涉嫌掩盖真相!这条线索,象一把钥匙,终于插入了锈蚀已久的锁孔。
他立刻打电话给董莎莎,将刚刚获得的重要情况告知她:“莎莎,重点查两个人:一个是十七年前红光纺织厂的副厂长,姓孙;另一个是当年负责苏媛案现场勘查和结论的经办人。看看他们后来的去向,尤其是这个孙厂长!”
“明白!师哥你放心,我马上查!”董莎莎的声音透着兴奋,僵局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
然而,还没等姜靖回到临时指挥点,他的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陈菡。
“姜靖,你在哪儿?快回来一趟!”陈菡的声音少见地带着一丝凝重,“周薇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小雅死了,情绪彻底崩溃了,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又哭又闹,我怎么劝都没用,我怕她会做傻事!”
姜靖心头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笔仙诅咒的下一个目标尚未明确,但周薇作为参与者之一,本就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小雅的死讯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马上回来!你看住她!”姜靖挂断电话,拦下一辆的士,风驰电掣般赶回酒店。
套房内,气氛压抑。次卧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周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绝望的呢喃:“死了……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跑不掉的……谁都跑不掉的……”
陈菡站在门外,一脸无奈,看到姜靖回来,松了口气,低声道:“吓死我了,刚才还听到里面有撞墙的声音,我差点要强行破门了。”
姜靖点点头,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周薇,是我,姜靖。开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凄厉:“不要!你走开!你们谁都救不了我!笔仙不会放过我的!小雅死了!莉莉死了!阿明、张皓都死了!轮到我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显然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周薇,你听我说!”姜靖加重了语气,但努力让声音保持沉稳有力,“小雅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们去晚了。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放弃!你把自己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用的!都没用的!它想杀谁就杀谁!我们斗不过它的!”周薇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姜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必须给她一个支点,一个能够抓住的希望。
“周薇!”他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道,“看着我!如果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就抬起头,看着我!”
门内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姜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我,姜靖,以我的职责和生命起誓,我绝不会放弃你!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会站在你前面!那个笔仙想要动你,必须先过我这一关!这不是空话,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进去:“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躲起来,只会让恐惧吞噬你。我们需要一起面对,找出真相,彻底终结这一切!你需要相信我,也需要相信你自己!活下去,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张皓、阿明、莉莉和小雅!他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门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靖和陈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姜靖轻轻推开门,看到周薇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象桃子,但眼神里那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她抬起头,看着姜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不管?你真的能保护我?”
“我保证。”姜靖走上前,蹲下身,目光坚定地与她对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它伤害你。但现在,你需要坚强起来,配合我们,好吗?”
周薇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崩溃,而是夹杂了一丝劫后馀生的脆弱和信任。
安抚好周薇,让她服下一些镇静药物睡下后,姜靖和陈菡回到客厅,两人脸色都十分凝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菡皱着眉头,“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下一个周期就象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掉下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根源。”
这时,姜靖的手机响了,是董莎莎。
“师哥!查到了!”董莎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个孙副厂长,后来纺织厂改制,他下海经商了,凭借以前的人脉和手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现在是我们南市有名的企业家,孙茂才孙总!名下产业涉及地产、酒店,是市里的纳税大户,经常上电视参加慈善活动!”
孙茂才!一个光鲜亮丽的名字,背后却可能隐藏着十七年前一桩命案的真相!
“而且,”董莎莎补充道,语气更加严肃,“我顺着当年办案人员的线索往下查,发现其中一个关键人物,后来因为违纪被清理出队伍了,而据说……据说当年就和孙茂才交往甚密。”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如今已是南市风云人物的孙茂才。
姜靖眼中锐光一闪。看来,有必要去会一会这位孙总了。一个十七年前不惜用分房指标封口的副厂长,如今功成名就,他会如何面对旧日阴影的重现?
“莎莎,想办法查一下孙茂才今天的行程,越详细越好。”姜靖沉声吩咐。
“师哥,你是要……”董莎莎有些迟疑,“孙茂才现在身份不一般,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很难直接……”
“我知道。”姜靖打断她,“我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去讯问,只是以……一个对旧案感兴趣的访客身份,去拜访一下这位成功企业家,聊聊过去,聊聊……红光纺织厂的往事。”
他倒要看看,这位孙总,面对十七年前那场发生在废水沟旁的“意外”,会作何反应。或许,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言语的闪铄中,能窥见被时光尘封的真相的一角。
夜色渐深,南市的霓虹再次亮起。姜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明天,他将去拜访那位名为孙茂才的企业家,而周薇的安危、笔仙诅咒的真相,都系于这次看似平常的会面之中。
第七日的阴影尚未散去,下一个周期正在逼近。与时间赛跑的同时,他还要揭开一层层包裹着权力和金钱的伪装,直指人心最深处的黑暗。这场斗争,才刚刚进入最内核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