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方向的明确，让特事办在滨海市的行动终于摆脱了此前在纯粹迷雾中摸索的困境。次日清晨，姜靖便与另外两名队员按照宋源的部署，分头开始对之前的七名死者进行更为深入和具有针对性的回访。
工作的推进比预想中要顺利，却也更加令人心惊。
姜靖负责回访的是第一名死者（中年男性）和第三名死者（程序员）的家属及同事。在第一位死者的家中，那位悲痛欲绝的妻子在提及丈夫近期的生活时，除了工作，说得最多的就是“打游戏放松”。
“老张他……压力大，就指着晚上那点时间玩玩游戏解压。”她抹着眼泪，指向书房那个如今空荡荡的角落，“就是那个《幻域》，买了最新的头盔，几乎每晚都要玩到深夜，还说在里面交了不少朋友，比现实有意思……”
而在程序员所在的科技公司，其直属领导的言辞则更为直接：“他是我们组的内核骨干，也是《幻域》的深度玩家，还写过游戏的技术分析帖，在玩家论坛里小有名气。出事前几天，他还兴奋地跟我们说，快突破某个副本的首通了，精神状态很好，完全没有厌世倾向。”
与此同时，其他两组队员反馈的信息也陆续汇总过来。
第二名死者，倒在公园的年轻女性，是一位自由插画师，同时也是《幻域》的忠实拥趸，甚至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过大量游戏同人画作，最新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分享游戏截图，配文是“今晚冲击新地图，希望能找到传说中的‘永恒之泉’！”
第四名死者，便利店夜班店员，收入不高，却省吃俭用购买了价格不菲的《幻域》官方顶配vr设备，他的游戏好友向调查人员透露，死者最近在游戏里运气极好，获得了一件稀有装备，“他那几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线时间特别长，说是要好好体验一下当大佬的感觉。”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
所有的信息碎片，最终都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焦点——《幻域》。这八名死者，年龄、职业、背景迥异，却拥有一个高度一致的标签：他们都是《幻域》这款现象级网络游戏的深度玩家，甚至是发烧友。他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乃至金钱，沉浸在那个被宣传为“第二人生”的虚拟世界中。
线索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淅。
然而，当姜靖和队员们坐在酒店的临时会议室里，将这份初步调查报告放在一起时，一种新的、更令人窒息的困惑取代了短暂的发现线索的兴奋。
“玩家基数呢？”一名队员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幻域》的官方注册用户据说已经破亿，同时在线峰值高达千万。如果游戏本身是致死原因，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们八个？这个概率，比走在大街上被雷劈中还要低。”
宋源调出了通过网络公开渠道收集的关于《幻域》开发商“幻境交互娱乐有限公司”的信息。这是一家背景干净、资本雄厚、在业界声誉卓着的公司，总部位于经济高度发达的临海市。其推出的《幻域》凭借顶尖的技术力与丰富的玩法，获奖无数，被誉为划时代的作品，从未有过任何重大的安全纠纷或负面新闻。从明面上看，这是一家堪称典范的优秀企业。
“动机呢？”姜靖蹙眉道，“一家如此成功的公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随机地杀死自己的玩家？这完全不符合逻辑。自断财路，还引火烧身。”
“或许不是公司行为，”另一名队员推测，“可能是某个黑客组织，或者敌对势力，利用游戏漏洞进行的针对性攻击？”
“但受害者的随机性如何解释？”立刻有人反驳，“这八个人之间毫无社会关联，攻击他们有什么意义？如果是测试某种武器或病毒，为何样本如此之少，间隔却如此没有规律？”
“或者，问题并非出在游戏代码上，而是出在那批特定的vr设备上？”姜靖想起了现场发现的同款设备，“是不是设备被动了手脚，植入了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能够影响生物场的设备？”
这个猜想同样难以证实。设备来自官方正规渠道，流通环节复杂，想要锁定某一批量并进行检测，需要动用极大的行政和司法资源，绝非他们这个前沿调查小组目前权限所能及。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强化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更无法理解其内在的机制。那种面对“无痕之死”时的无力感，再次悄然蔓延。
常规的调查手段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将超自然现象与现代科技完美结合的未知力量。
宋源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资料，最后定格在那份关于“幻境交互娱乐”的公司简介上。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拿起加密通信器，走向里间。
电话接通后，宋源用最简洁的语言向陈主任汇报了目前的进展与困境。
“……情况就是这样，陈主任。”宋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凝重，“所有证据都指向《幻域》游戏与其官方vr设备，但以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滨海市局的权限，无法对这家背景深厚、规模庞大的公司进行有效深入的调查。其玩家基数与极低的个案发生率，也让我们无法申请到常规的强制调查令。”
他顿了顿，说出了内核请求：“鉴于案件性质的极端特殊性和潜在的巨大社会风险，我请求办公室协调总局层面介入，对‘幻境交互娱乐有限公司’，尤其是《幻域》项目的内核技术团队、服务器数据流以及特定批量vr设备的生产链条，激活秘密且全面的背景审查与技术侦测。”
电话那头，陈主任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权衡此举的分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调查一家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和资本背景的明星企业，绝非小事。
“我知道了。”陈主任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案件的范畴。我会立刻向总局汇报，申请激活‘深潜’程序。在总局指令到达前，你们小组暂停一切可能打草惊蛇的行动，专注于现有资料的深度分析，同时保持对滨海市异常死亡案件的监控。切记，绝对保密。”
“明白。”宋源沉声应道。
结束通信，宋源回到外间，向队员们传达了陈主任的指示和“暂停行动、深度分析、保持监控”的命令。
希望似乎被寄托在了更高层的力量上。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姜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这座依旧车水马龙、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的城市。《幻域》的gg或许正在无数块屏幕上闪耀，吸引着更多的玩家投身那个“绝对真实”的世界。
成千上万的玩家安然无恙，那八个死者，就象是混入巨大沙堆中的几粒尘埃，被精准地“抹除”了。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筛选机制？是纯粹的随机，还是存在着某种他们尚未洞察的、可怕的“规律”？
那支能预知死亡的铅笔，与这款吞噬生命的游戏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又意味着什么？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能听到深渊传来的低沉嗡鸣，却看不清旋涡之下的真相。总局的介入或许能带来转机，也可能……会惊动隐藏在更深处的，难以想象的对手。
夜色，再次笼罩了滨海市。未知的威胁，仍在暗处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