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成了宋源、姜靖他们一行人在滨海市的主旋律。自宋源向陈主任汇报并请求总局支持后,时间仿佛被拉长,整个调查陷入了僵局。总部那边的调查程序似乎陷入了毫无回应的泥沼,迟迟没有新的指令或情报反馈。而他们只能夜以继日地分析、梳理现有的案卷资料,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的头绪。几名死者之间,除了都在玩《幻域》这个共同点外,再无其他联系,他们的死亡毫无规律可言。
酒店临时会议室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逐渐转向一种沉闷的焦躁。所有已知的线索已被反复咀嚼、分析到近乎失去味道。地图上的红点,死者的文档,vr设备的型号,《幻域》的宣传资料……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拼凑出通往真相的下一块拼图。
姜靖坐在计算机前,试图从信息的汪洋中再打捞出一些被忽略的细节。他屏蔽了内部数据库,转而潜入更广阔的公共网络,搜索一切与《幻域》相关的报道、评测、玩家讨论甚至是非议。
信息铺天盖地,毁誉参半。
赞誉者将其奉为神作,用尽华丽辞藻描述那“仿佛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极致沉浸感,分享着在游戏中获得的成就与社交满足。
而批判的声音同样尖锐刺耳。一些深度玩家在论坛上匿名发帖,提及长时间游戏后出现的精神恍惚、现实感错乱,甚至伴有短暂的记忆空白。有心理学学者在专栏中撰文,担忧这种级别的虚拟现实技术若不加节制,可能会模糊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引发严重的社会认知问题和心理健康危机。还有一些光怪陆离的都市传说,将《幻域》与某些无法解释的失踪案、意外事件联系起来,但大多缺乏实证,被视为博眼球的怪谈。
这些混杂的信息,如同无数条方向各异的溪流,非但没能汇成清淅的河道,反而让整个事件的迷雾显得更加浓重。为什么是那八个人?那致命的“筛选”标准,究竟藏在这些海量信息的哪个角落?
调查,陷入了僵局。
空闲下来的时间,让姜靖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口袋里的那支铅笔。自那次在地图上画出精准的死亡圆圈后,它便彻底沉寂下去,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感知,甚至再次尝试将其丢弃,它都再无任何异动,仿佛耗尽了某种能量,或者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然而,随着铅笔的沉寂,姜靖体内的疲惫感也越发强烈,之前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一旦闲下来,就会感到全身的乏力。
这种感觉并非熬夜工作的那种倦怠,而是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亏空感。象是生命力被悄然抽走了一部分,精神不似往日那般饱满,肌肉也带着一种运动过度的酸软。起初,他以为这是连续奔波和精神高度紧张的后遗症,但如今任务节奏放缓,这种疲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跳动,带着一种虚弱的热度。是错觉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使用过那支铅笔,会带来一些副作用?
这个想法让他心底发寒。他想起了宋源在早期理论课上,提及那些蕴含特殊力量的老物件时,曾用“不稳定”、“伴随未知风险和反噬”来形容。这支笔仙遗留的铅笔,显然就属于此类。
必须休息一下。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杂念和身体的不适,起身走向隔壁属于他的那个安静的小房间。他现在需要的是睡眠,或许一觉醒来,精力恢复,总局的指令也能抵达。
睡眠来得很快,几乎是在他躺下的瞬间,沉重的疲惫感就将他拖入了意识的深渊。
梦境,并非安宁。
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的灰色雾气中,四周是模糊不清的低语,象是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雾气缠绕着他,带着一种粘稠的阻力,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沉重的水银。
然后,他看到了苏媛。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中有感激,有解脱,但更深的,是一种近乎悲泯的忧虑。
场景骤然变幻。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握着那支铅笔,在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纸张上艰难地划动。每画下一笔,都感觉自身的力气被抽走一分,手臂沉重如铁,呼吸愈发急促。而那被笔画过的地方,留下的不是清淅的痕迹,而是如同伤口般渗出的、暗淡的光点,那些光点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他低头,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苍白,皮肤失去光泽,浮现出细微的皱纹。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虚弱感攫住了他,冰冷而真实。
他想扔掉笔,手指却象被焊住一般无法松开。
就在这时,苏媛的身影再次浮现,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又象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她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一个清淅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姜靖的心底:
“小心……它索取的不是力量……是‘存在’本身……”
话音未落,苏媛的身影如轻烟般彻底消散。而姜靖感觉自己也在随之崩塌、分解,融入那片无尽的、贪婪的黑暗……
“嗬!”
姜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同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城市的霓虹灯光通过窗帘缝隙,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冰冷的光痕。
梦中的感觉无比真实——那窒息感,那虚弱感,那生命被强行抽离的恐惧,还有双手衰老的可怕景象,以及苏媛最后那句无声的警告——“它索取的不是力量,是‘存在’本身”。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皮肤尚且年轻,充满活力,与梦中那干瘪的模样截然不同。但那种生命力被透支的虚弱感,却并非完全虚幻,此刻依旧隐隐缠绕着他,比入睡前更加清淅。
他摸向口袋,那支铅笔冰冷而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不象师傅留给他的那只金属手指,这支铅笔更想是一件“实用”与风险并存的未知凶器!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又或者说,来自于某种邪恶的诅咒会反噬到他的身上。
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案件的迷雾尚未拨开,而他自己,却可能已经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另一个无法掌控的谜团。
这支笔,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保留,等待它下一次不知会索取何种可怕代价的“指引”?还是……
他抬起头,望向隔壁会议室的方向,宋源和队员们大概还在分析那些毫无进展的资料。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们?说出铅笔的预知能力和这恐怖的副作用?
夜色深沉,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他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和口袋里那支仿佛沉睡,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铅笔。
内外的困境,与个人命运的危机,在这一刻,交织成了最令人窒息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