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晚，虽然梦境中那生命流逝的恐惧感依旧残留，但身体上的疲惫确实消散了大半。姜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源自铅笔的寒意强行压回心底，再次坐到了会议室的计算机屏幕前。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自己沉溺于对未知代价的恐惧中。
屏幕上，滨海市的地图与案件信息依旧杂乱地铺陈着。他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视角，结合所有已知线索——《幻域》玩家、特定vr设备、市中心局域聚集、无差别但极低的发生率——进行逻辑推演。是否存在着某种他们尚未发现的、更精细的地理或行为模式？他快速切换着地图图层，调整着筛选条件，试图从数据的海洋中打捞出可能的位置。
然而，心绪不宁。
口袋里的铅笔，象一枚埋藏在体内的冰刺，其存在感无法忽视。他越是试图集中精神进行理性分析，那股源自铅笔的、隐晦的牵引感就越是清淅。它不再剧烈，更象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或者说，是一种指向某个方向的、冰冷的直觉。他知道，这是铅笔的预警，又一次死亡事件正在蕴酿，或者……已经发生。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
不能再用它了！脑海中响起尖锐的警报。梦境的警示犹在眼前，苏媛那句“索取存在本身”如同诅咒般回荡。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是在燃烧自己生命的根基。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付出如此未知而恐怖的代价，值得吗？他只是一个偶然卷入的调查员，不是救世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冰冷。他想起了那些死者安详却空洞的脸，想起了他们亲人悲恸的泪水。如果因为自己的怯懦和自私，而错失了阻止又一条生命消逝的机会……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理性告诉他，铅笔是危险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警察本能的东西，却在呐喊着生命的重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最终，姜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无法坐视不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冰冷而诡异的铅笔。
几乎是同时，那股熟悉的牵引力再次出现，比上一次更为清淅、更为迫切。他的手臂再次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屏幕上的电子地图。笔尖落下，一股极淡的灰黑色煞气渗出，迅速而精准地在地图上的一个点周围，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位置确定了！
姜靖立刻松开铅笔，强压下因使用诅咒的铅笔而再次涌起的虚弱感，转身快步走向宋源的房间。
“宋组长！”他敲开门，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通过交叉比对现有数据，做了一个紧急的位置推演，这里——”他指向自己刚刚记录下来的坐标，“发生异常事件的概率极高，建议立刻派人前往核查！”
他没有提及铅笔，只将结果归结于“数据分析”。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尤其是在当前线索如此匮乏、分析陷入僵局的情况下。
宋源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疑惑。“数据分析？什么数据？推演模型是什么？”他的问题简洁而直接，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姜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宋源的目光，坚持道：“是一些基于玩家行为模式和地理信息的关联性分析，暂时……还不完善。但我认为风险很高，需要立即行动。”
会议室里其他队员也投来了惊讶和不解的目光。这种毫无征兆、缺乏依据的突发性定位，在严谨的调查工作中显得极为突兀。
宋源沉默地盯着姜靖，那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他在权衡，在判断。是相信这个新人近乎直觉却无法解释的判断，还是遵循更稳妥、更符合程序的调查节奏？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姜靖脸上那份混合着焦急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坚持，让宋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作为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缺乏依据的判断，但姜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急切，又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该赌一次？
就在这时，宋源的加密通信器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是滨海市行动队李队长的直线。
“讲。”宋源接通电话，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姜靖。
电话那头传来李队长急促的声音：“宋组长，刚接到报警和系统推送，城西‘蓝调’公寓，一名年轻女性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很短，现场……和我们之前处理的案子特征高度吻合！”
宋源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放下通信器，再次看向姜靖，眼神复杂难明。李队长报出的地址，与姜靖刚才所指的位置，分毫不差！
“地点确认了。”宋源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蓝调公寓，又一起。”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姜靖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追问：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姜靖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重量，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宋组长，”他迎上宋源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保证，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或者……在合适的时机，我会将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您汇报。现在，请先处理现场。”
宋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对全体队员下达指令：“目标，蓝调公寓，立刻出发！”
车辆在城市的街道上疾驰。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宋源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但姜靖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偶尔会通过车内后视镜落在自己身上。
快到目的地时，宋源的通信器再次响起，是李队长同步现场初步情况。挂断后，宋源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传来：“李队说，总局的同志反应就是快，他们的人也是刚到位。”
这话象是感慨，又象是试探。宋源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多做解释。
抵达蓝调公寓时，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李队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和一丝对总局效率的佩服：“宋组长，你们这速度，真是没得说。”
“碰巧有些方向性的推测。”宋源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迅速切入正题，“现场情况？”
一行人进入公寓。死者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职业是销售，穿着时尚的睡衣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态与前几位死者如出一辙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一个最新款的《幻域》官方vr头盔就放在她的手边，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根据初步了解，死者社交活跃，喜欢泡吧，同时也是《幻域》的深度玩家。”当地调查人员介绍道，“现场无入侵痕迹，无打斗，尸表无外伤，和我们之前的案子……一模一样。”
姜靖的目光扫过那个vr头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又一个《幻域》的玩家。他借着检查现场的机会，仔细感知，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无”，没有煞气，没有残魂。
离开现场，压抑的气氛并未缓解。回到临时驻地，姜靖尤豫再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薇？”电话接通后，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姜大哥？”电话那头的周薇声音带着惊喜，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
“恩，是我。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姜靖关切地问。
“我很好啦，回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谢谢姜大哥关心。”周薇的语气轻快。
寒喧几句后，姜靖切入正题：“周薇，有件事想拜托你。你听说过《幻域》这款游戏吗？”
“《幻域》？知道啊，宣传铺天盖地的，我们学校好多人在玩。不过……”周薇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游戏画面太真实了，有点吓人，我胆子小，没敢玩。怎么了姜大哥，这游戏有问题吗？”
“目前还在调查阶段。”姜靖斟酌着用词，“想请你帮忙，在学校里留意一下这款游戏的情况，特别是在学生党中的流行程度，还有……玩过的人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反应或者状态。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周薇一口答应，语气认真起来，“我会留意的，姜大哥你放心。”
挂断电话，姜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条线不知能带来什么，但多一个了解情况的渠道，总归不是坏事。他转头，发现宋源不知何时站在会议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靖知道，关于铅笔的秘密，他欠宋源一个解释。而这个解释，或许很快就要到必须给出的时刻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铅笔，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