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姜靖的意识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坠落,而是在被某种力量拖拽,沉入一个冰冷的深渊。
很快,他再次出现在那片熟悉的迷宫内。
但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迷宫变得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更加……具有压迫感。蠕动的暗影墙壁仿佛拥有了生命,其上镶崁的那些空洞眼睛转动得更加频繁,目光冰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贪婪的审视。脚下沥青般的黑色流体变得更加粘稠,每一步都象是在胶水中跋涉,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试图将他彻底困住。
空气中的嗡鸣加剧,搅得他头痛欲裂,思绪混乱。他漫无目的地奔跑,试图寻找出口,但每一条信道都仿佛在无限延伸。
那支铅笔的虚影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指引或威胁。它仿佛成了这座迷宫的内核,笔尖滴落的不再是煞气,而是更具有生命力的黑暗。这些黑暗滴落在迷宫的“地面”上,立刻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进一步侵蚀着本就不稳定的空间。
姜靖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被这座急剧膨胀的迷宫疯狂抽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费力,四肢沉重得如同绑上了铅块,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迟滞。一个清淅的念头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浮现:如果继续使用这支铅笔,如果继续被拖入这个深渊,他的精力迟早会被彻底抽干。而最终,他的意识,他的灵魂,恐怕将永远被困在这座由诅咒构筑的迷宫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它的养料。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姜靖集中起残存的精神力。他不再盲目奔跑,而是开始观察墙壁上那些眼睛转动的规律,倾听那混乱嗡鸣中不同路径的“频率”差异。他躲避着从阴影中突然探出的鬼爪。
这个过程艰难而痛苦,仿佛在刀尖上跳舞,在沸腾的油锅里保持清醒。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体仿佛被一次次撕裂又勉强重组。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意志即将被磨灭时,他终于在那无尽循环的迷宫尽头,看到了一缕属于现实世界的光。
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缕光猛冲过去……
“嗬!”
姜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如同失控的马达般疯狂擂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状态中被捞起。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颤。阳光通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提醒着他已回归现实。
“姜靖,你醒了?!”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姜靖循声望去,是同中队的一名年轻队员,正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守着。队员见他醒来,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我……我怎么了?”姜靖接过水杯,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象是被砂纸磨过。
“你可吓死我们了!”队员心有馀悸地说,“在枫林苑那边,你突然就晕倒了。是宋组长把你背回来的。请了医生来看,检查了半天,说你身体没啥大问题,就是极度疲劳,精神透支,好象……好象是累得睡着了?你说这搞的……所以就没送医院,让你在酒店好好休息。”
累得睡着了?姜靖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的“睡眠”是多么的凶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袋,那支铅笔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之前那险些将他吞噬的恐怖迷宫与它毫无干系。
“宋组长呢?”姜靖喝了口水,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宋组长在隔壁房间处理后续事宜,刚还问起你醒了没。哦,对了,滨海市局的那个李队长也来过,说是代表局里来慰问,感谢我们及时出手,又救下一条人命。不过当时你睡得沉,宋组长说你消耗太大需要休息,就给婉拒了探望。”
正说着,房间门被推开,宋源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宋源的目光落在姜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还好,就是……有点虚。”姜靖放下水杯,急切地问道,“宋组长,枫林苑救下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抢救及时,命保住了。”宋源言简意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长时间的心理干预和观察。李队长那边,对这次‘巧合’的救援非常‘感激’。”他特意在“巧合”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姜靖一眼。
姜靖自然明白这“感激”背后的含义,当地调查局对他们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濒死者,恐怕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宋源对那名队员示意了一下:“你去技术组那边,把刚传过来的关于‘幻境交互’外围网络节点的初步分析报告拿过来。”
“是,组长!”队员立刻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宋源和姜靖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阳光通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淅的光痕,仿佛划开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宋源拉过一把椅子,在姜靖床边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姜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尤豫,从内袋里掏出了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铅笔,放在了床单上。
“宋组长,对不起,我之前隐瞒了这件事。”姜靖的声音带着愧疚,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这就是那支……我们请笔仙时用过的铅笔。苏媛事件结束后,我发现它……甩不掉了。无论我把它扔到哪里,它最终都会回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这支笔的诡异之处和盘托出:“它……它能感应到死亡,或者说,能指向即将发生‘无痕之死’的地点。在滨海市,之前几次死亡位置的预测,都是它……引导我的。但每次使用它,我都会感到极度的疲惫,就象生命力被抽走一样。这次……这次尤其严重。”
他简略描述了一下那两次被迫使用铅笔指向死亡地点,以及之后昏睡中遭遇的恐怖迷宫,还有这次强行对抗铅笔牵引后几乎被吞噬的感觉。
“我怀疑,继续使用它,不止是消耗精力那么简单……它可能真的在吞噬我的‘生命’,或者……灵魂。”姜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斗。
宋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大部分。他拿起那支铅笔,仔细端详了片刻,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诅咒物品。”宋源放下铅笔,语气肯定,“而且是与强大怨念,很可能是厉鬼本源纠缠极深的诅咒物。这类东西,往往会对拥有特殊感知力的人产生更强的依附性,就象磁石吸引铁屑。你的眼睛,在它们看来,或许是绝佳的载体,或者……宿主。”
“那……现在该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处理掉它?”姜靖急切地问。
宋源摇了摇头,眼神凝重:“很难。强行毁掉,可能会引发诅咒反噬,释放出里面封存的恶灵,后果难料。以我们目前的手段,暂时没有安全剥离它的把握。恐怕,在找到彻底净化或者安全封印的方法之前,你只能……带着它。”
他看着姜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所以,姜靖,你听着,从现在起,你必须尽全力压制自己想要使用它的意念!绝对不能再主动或被动地依赖它的力量!每一次使用,都是在喂养它,加深它与你的联系,同时加速它对你生命力的吞噬。反复使用的最终结果,不仅仅是释放恶灵那么简单,你极有可能……会死。”
最后三个字,宋源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淅,如同重锤敲在姜靖心上。
姜靖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宋源看着他,冷峻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份同为“局内人”的沉重。
“姜靖,”宋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所处的岗位,我们所面对的世界,早已超出了普通行动队的范畴。我们是行走在光影裂缝中的人,处理的是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们不能象普通行动队员那样,仅仅凭着血气之勇往前冲。对于我们而言,每一次任务,都是在与未知和危险共舞。你的眼睛是天赋,是利器,但也让你更容易被这些黑暗中的东西盯上。莽撞,付出的代价可能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更大范围的灾难。”
“我们是隐藏在幕后的守护者,所做的一切无法公之于众,甚至不为人知。但这不代表我们的责任更轻。恰恰相反,正因为无人知晓,我们才更需要绝对的冷静、严谨的判断和对自身的清醒认知。活下去,才能守护更多人。明白吗?”
这番话语,超越了上下级的训诫,更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同行者,对踏入这片危险领域的新人,发出的最郑重的告诫。
姜靖望着宋源,从他冰冷的语调下,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属于他们这个特殊群体的孤独与坚守。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宋组长。我会控制自己,也会……更加小心。”
宋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
姜靖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那支静静躺在床单上的铅笔。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体内潜藏的“鬼眼”,身边跟随的诅咒之笔,还有那个隐藏在《幻域》背后的诡异威胁……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