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姜靖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经历连番惊险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临时休息室的床上沉沉睡去。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李青婉小心地拿来被子，仔细替他盖好。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他。
“……他没事吧？”陈菡压低了的声音，语气中带着轻柔的关切。
“生命体征平稳，深度睡眠是身体自我修复的正常过程。”李青婉的回答依旧平稳专业，但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往常少了一丝绝对的冷静，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她的目光落在姜靖沉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片刻前的接触瞬间。唇上那转瞬即逝，带着对方冰凉体温的触感，象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她迅速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摆放仪器的桌子，借着整理数据的动作，掩饰着那一闪而逝的纷乱心绪。
陈菡并未察觉到李青婉那微妙的异常，她更习惯用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她俯下身，细心地将姜靖颈侧的被子掖好，然后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着正常的体温，这才松了口气。“没发烧就好……这次真是吓死人了。”
她这亲昵而自然的举动，恰好落入正用眼角馀光扫过这边的李青婉眼中。李青婉整理数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流畅，只是那冰冷的镜片后，眸光似乎更沉静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注意力更加集中在了屏幕跳动的数据上，仿佛那里有着世间最吸引人的奥秘。
……
姜靖的梦境并未因现实的短暂安宁而变得美好。
他再一次站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由蠕动暗影和无数空洞眼睛构成的迷宫之中。粘稠的黑色流体缠绕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绝望。空气中回荡着无数细碎而充满恶意的低语，啃噬着他的理智。
但与之前几次被动挣扎不同，这一次，在经历了“永恒之国”的冲击和苏媛最后的指引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在他心中升起。逃避和恐惧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这迷宫，这诅咒，是他必须直面的一部分。
他停下徒劳的奔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在梦境中这并无实际意义。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不断变化、试图迷惑他的墙壁，以及墙上那些流淌着黑色血泪的空洞眼睛。
“我知道你在这里。”姜靖的声音在迷宫中回荡，带着一种疲惫却坚定的力量，“我知道你能听到。”
迷宫仿佛因他的话语而微微一滞，那些低语声变得尖锐了一些。
“这双眼睛……这所谓的灵媒体质，还有这支该死的笔……”姜靖继续说着，象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倾诉，又象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我知道这是诅咒，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一个阴冷、非人、仿佛由无数怨念交织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嘲弄和诱惑：“……痛苦……挣扎……终将沉沦……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放弃吧……”
“不。”姜靖斩钉截铁地回应，他的意识在迷宫中凝聚成形，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抵抗着四周的黑暗，“我不会放弃。我接受这命运，接受这双眼睛带来的一切——无论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还是被卷入这些危险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接受这份诅咒！但我不会让它吞噬我，更不会象你们期望的那样沉沦！我要用它，用这双你们强加给我的眼睛，去看到那些被遗忘的痛苦，去倾听那些无法安息的执念！”
他环视着这片代表着他内心恐惧与外部邪恶交织的领域，一字一句地宣告：“如果这就是我的路，那我就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帮助那些被困住的灵体，了却它们的执念，让它们得以解脱！这，就是我对这份‘礼物’的回应！”
那阴冷的意念似乎被他的宣言所激怒，迷宫剧烈地扭曲、震荡起来，更多的鬼手从阴影中伸出，咆哮着抓向他。但姜靖不再躲闪，他凝聚起所有的意志，那枚贴身存放、暂时失去力量的金属哨子仿佛在梦中给予了他一丝无形的支撑，让他如同礁石般屹立。
“我，不，怕！”他怒吼着，意识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炽盛，虽无法驱散整个迷宫的黑暗，却牢牢护住了自身，将那些袭来的鬼手灼烧、逼退……
……
不知过了多久，姜靖猛地睁开眼，再次从那个无尽的梦魇中挣脱。
窗外天光已亮，柔和的光线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他发现自己躺在临时休息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精神上却有种激战后的清明与疲惫交织的感觉。
“醒了？”宋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姜靖转过头，看到宋源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计算机，显然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他脸上带着连续作战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宋组长……”姜靖撑着想坐起来，被宋源用手势制止了。
“感觉怎么样？”宋源问，语气是惯常的简洁。
“还好，就是有点虚。”姜靖如实回答，随即急切地问，“那边……行动顺利吗？”
“服务端掉了。”宋源放下平板，语气带着行动后的冷硬，“就在西郊那个废弃纺织厂的仓库地下，一个经过伪装的掩体。抵抗很弱，对方撤离得很匆忙，销毁了大部分内核数据，但物理硬件我们缴获了。技术组正在尝试恢复，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姜靖松了口气，至少切断了一个致命的源头。
“我在那个‘永恒之国’里，见到了一个人。”姜靖回想起那个白色的背影，语气凝重起来，“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背影……我感觉很熟悉。现在想起来，他很象……很象之前在康泰生物仓库案时，我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别着九瓣花徽章的人！”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刚推门进来的李青婉和陈菡也听到了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康泰仓库，九瓣花徽章，九州组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再次串联、收紧。
“又是九州！”陈菡忍不住低呼，脸上带着愤慨。
宋源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看来，‘魂引’程序，收集玩家灵魂，构建那个所谓的‘永恒之国’……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九州’在操控。他们的触手，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姜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收集这么多灵魂，有什么目的？那个‘永恒之国’绝不仅仅是数字墓地那么简单。那个白衣男人，他在那里监控着什么……”
李青婉走到计算机前，调出之前案件的文档，冷静地分析：“从康泰生物利用假药收集‘罪孽魂魄’，到如今利用高端网络游戏无差别收割玩家灵魂，他们的行为模式在升级，手段更加隐蔽，规模也更大。这绝非简单的实验或破坏，更象是在执行一个庞大的、需要巨量‘资源’的计划。”
“那个白衣男人，身份成谜，目的不明，但他在九州组织内的地位显然不低。”宋源沉吟道，“他是技术内核？还是项目负责人？”
姜靖忽然想到一个人：“宋组长，吴启明呢？我们之前拜访过的那个副总裁。虽然他表现得象个被推出来的傀儡，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现在‘幻域’出了这么大的事，服务器都被我们端了，那么多证据指向他们公司，他还能置身事外吗？或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
宋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认同了这个思路。他站起身，语气果决：“没错。李青婉，陈菡，你们继续分析已获得的数据和样本，尤其是尝试恢复服务器里的残存信息。姜靖，你继续休息，恢复体力。我去申请对吴启明的正式传唤和调查权限。这一次，证据链相对完整，我看他还能怎么狡辩！”
众人领命，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九州”的阴影愈发浓重，他们的目的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那个白衣男人的真实身份和最终意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这一次，特事办的刀刃，已经更加精准地指向了敌人的要害。
新的较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