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烟霞缭绕的禁地竹林内。
苏清柔再次垂首立于师尊静虚真人面前,眉宇间萦绕着迷茫与挣扎。
她将近日种种,自己那难以平复的心潮与愈发清淅却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愫,细细禀明。
“……师尊,道理弟子已然明了,情念可为资粮,需持守本心,借以观道。
然,知其理易,行其道难。弟子……不知该如何去做。是顺应心意靠近,还是恪守距离观望?
心中纷乱,如坠迷雾,请师尊指点迷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静虚真人静默如古井深潭,唯有周身流转的道韵与竹叶沙沙相应和。
片刻,她缓缓抬手,一方看似古朴无华的卷轴凭空浮现,悬浮于苏清柔面前。
卷轴徐徐展开,竟是那幅《浣心图》。
没有绚烂色彩,没有精雕细琢的容颜,唯有淋漓酣畅的水墨,勾勒出溪边女子回眸的刹那神韵。
那墨色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清澈、自然、灵动,直指本心。
“此画予你。”
静虚真人的声音空灵缥缈。
“莫要思索,莫要分析,且以心神沉浸其中,观其意,感其神。
何时领悟,何时便是你破局之始。”
苏清柔躬敬接过卷轴,依言摒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看似简单却意境无穷的水墨世界之中。
初时,她只觉画面空灵,意境悠远,却难觅其门。
她试图以自身所学去解析构图、笔法,去揣摩那“真意”何在,却只觉得隔靴搔痒,心神反而愈发滞涩。
她想起师尊所言“观镜中花,水中月,知其虚幻,却亦能欣赏其美,感悟其理”。
渐渐放松了紧绷的心神,不再强求领悟,只是单纯地去感受。
心神放空之下,那画中的墨色仿佛活了过来。
她仿佛置身于潺潺溪流之畔,感受到水汽的清凉,听到水流击石的脆响。
那画中女子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淅。
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而出、毫无矫饰的安然与纯净。
那回眸一笑,不含取悦,不带目的,只是心之所至,自然流露。
刹那间,一道灵光如同划破暗夜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她明白了!
她之所以不知如何去做,并非不懂情念炼心之法,而是她自身存在着巨大的障碍!
这障碍,非是外物,正是她自开启灵智以来,所接受的一切——
家族的荣耀、宗门的规训、修为的等级、身份的尊卑……
这些无形的枷锁,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构成了她认知世界的基石。
她看待林渡,潜意识里始终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
哪怕心生好感,亦掺杂着对其散修身份的考量,对其未来潜力的评估,甚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我愿俯就”的优越感。
这种不平等的视角,如何能触及真正的平等,如何去体会那画中蕴含的、毫无挂碍的“真”?
《浣心图》中的村妇,之所以能触动画师,正在于她与画师之间,无身份之别,无修为之差。
唯有那一刻纯粹的灵魂共鸣。
而自己与林渡之间,横亘着太多由出身、地位、资源堆砌起来的壁垒。
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一切,去以一颗平等无尘的心,去面对那个同样有着一颗“真”心的少年。
“原来如此……阻碍我的,非是外境,而是我心。”
苏清柔喃喃自语,眸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壑然开朗。
她缓缓收起《浣心图》,向着静虚真人深深一拜,语气坚定:
“多谢师尊点化,弟子已悟。”
静虚真人微微颔首,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清柔直起身,眼中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已然明了前路该如何行走。
既然无法立刻从心灵上彻底抹平那由过往塑造的沟壑,那便先从形式上打破它!
既然身份让她无法平等相待,那便彻底放下这身外之物!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坚定地形成——
她要卸下所有光环与矜持,去到林渡身边,只以一个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身份:丫鬟。
以此身份,她方能真正抛却所有,近距离观察他,感受他。
为他奉茶,看他修行,听他言语,体会他那份不受任何束缚的“真”。
在这最质朴的相处中,磨去自身心镜上的尘埃,照见自己的“真心”,也照见他的“真意”。
是以退为进,是斩向自身樊笼的利剑,是于最微末处寻大道的决心!
心念既定,那幅《浣心图》的墨韵仿佛仍在识海中流转,涤荡着最后一丝尤豫。
苏清柔抬起眼眸,望向静立一旁的林渡,朱唇微启。
声音较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忐忑,似决然,又似卸下重负后的微澜。
“林道友,”
她开口,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欲暂栖于道友洞府之侧,执婢女之礼,伺奉左右,以砺道心。”
这番话她说得缓慢,字字清淅,却如同耗尽了她极大的气力。
脸颊微微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粉,眸光低垂,不敢直视林渡的目光。
林渡愣住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着实没料到苏清柔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请求
苏仙子要跑来给他当丫鬟?
萧辰知道不得吐血三升?
他盯着苏清柔看了片刻。
捕捉到了她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带着几分真诚的探究。
想起先前对方所述。
便缓声问道:“这样做……能够帮到你对吗?对你的修行,有益处?”
这份纯粹而直接的关切,让苏清柔心中微微一颤,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
她抬起眼,轻轻颔首,语气坚定了几分:
“是。此乃我……问心之道所需。”
“哦,那就好。”
林渡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脸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神情。
他心中却是下意识吐槽:
“好家伙,自带干粮上门的俏丫鬟的……”
“这是考验你还是考验我?”
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设置。
既然是对方修行需要,那便没什么好纠结的。
他自认自己向来务实,既然答应了,那就要物尽其用。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进入了“主人”角色。
抬手随意地指了指旁边伤势已在小还丹药力下恢复大半、正躬敬候命的送信人。
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依旧被藤蔓束缚、吓得面无人色的武者,对苏清柔吩咐道:
“既然如此,那你先和他一起,把这些碍眼的家伙都清理出去,扔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使唤一位曾经的仙子、现在的执事去做清扫工作,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还有,”
他补充道,目光扫过洞府前狼借的血迹与焦痕,“把这门口也收拾干净,看着心烦。”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
转身朝着洞府内走去,似乎完全没觉得让一位刚刚表明心迹、愿执婢女礼的佳人立刻去干这些粗活有什么不妥。
苏清柔看着他理所当然转身的背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种毫不客气的、直接将她纳入可用范畴的态度,奇异般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敛衽,对着林渡的背影轻轻一福,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