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又一块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阴影中。
张泉手中那张可长期使用、足以瞒过寻常筑基修士探查的【潜影匿息符】正微微发光。
将他周身气息与身形完美掩盖。
他奉李鸿运之命,查找时机完成那项特殊的“安装”任务。
此刻正却瞪大了双眼,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目睹的一幕幕带来的冲击,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疯了……都疯了!”
张泉在心中狂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震惊之后,便是无边的后怕与庆幸。
他先想起李鸿运交代任务时,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的冰冷与残忍。
若是完不成在那林渡洞府中安装那件“东西”的任务,自己将要承受的,绝对是生不如死的变态惩罚!
一想到李鸿运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张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幸好……幸好我谨慎,没有亲自下场。”
他暗自庆幸,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否则,自己恐怕早已成了地上那些焦尸中的一员!
任务肯定是无法完成了,至少短期内绝无可能。
但回去如何向李鸿运交代?
他眼神闪铄,脑中飞速盘算。
最后下定决心。
“必须要加速挑起两方争夺!”
张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下意识将双方放在平等的地位。
——
洞府之外,此刻已是一派清净景象。
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需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血腥气,几乎让人难以想象片刻前此地还是一片修罗杀场。
尸骸与血迹已被彻底清理,连那被林渡一拳轰出的山壁浅坑,都被巧妙地用碎石与藤蔓稍作遮掩,显得自然了许多。
整个场地,竟是比事发前还要整洁肃穆几分。
古松之下,青石为案。
苏清柔素手执壶,姿态优雅而自然,先为林渡斟满一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随后,她又为坐在下首、显得极为局促的送信人斟了一杯。
她动作流畅,神情平和,仿佛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不见丝毫勉强与扭捏。
林渡安然坐于主位。
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闲适。
而送信人则是手足无措,双手捧着那杯对他来说过于“贵重”的茶,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的林仙师,又偷眼瞧了瞧那位气质高华、却甘愿在此斟茶的苏仙子,只觉得如在梦中。
心中徨恐远大于喜悦,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惹来不喜。
林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送信人身上。
破妄金瞳早已将此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份赤诚与坚持,并非伪装。
“你,很好。”
林渡开口,声音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冽。
“今日多亏你竭力守护。林某,承你的情。”
送信人浑身一颤,几乎要从石凳上滑跪下去,连忙道:
“仙师言重了!小的……小的当不起仙师如此……”
林渡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面自谦的话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仙师,小的名叫李守拙。”
送信人躬敬回答,声音依旧带着紧张。
“李守拙……守拙抱朴,好名字。”
林渡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你今日所为,林某感念。说吧,你可有何心愿,或是有何难处?若能相助,林某不会推辞。”
李守拙闻言,眼框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恳切道:
“不敢欺瞒仙师!
守拙……守拙出身微末,武道资质驽钝,唯有一点耐性,靠着这点耐性,历经千辛万苦,才侥幸来到此地,听闻了仙师的事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坦然:
“守拙……身无灵根,仙路已绝,此生不敢奢求大道。
今日得见仙师风采,心向往之。守拙别无所求,只求仙师能开恩,允我留在仙师身边,哪怕是为奴为仆,做些洒扫庭除、奔走效力的杂事,能时常仰望仙师风采,聆听仙师教悔,于愿足矣!”
说罢,他放下茶杯,离席起身,对着林渡深深拜下,长揖不起。
林渡看着他伏地的身影,沉默片刻。
破妄金瞳之下,李守拙那纯粹而坚定的向往之心,竟如明镜般清淅。
“可。”
一个字,清淅而肯定地落下。
“以后,你便留下吧。”
松风过隙,茶烟袅袅。
苏清柔静立一旁,手持空壶。
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斟茶的举动上,而是将林渡与李守拙之间的对话与神态,尽数收入眼底,映照心湖。
她看着林渡因李守拙拼死守护的“真”而主动询问,因感念其情而真诚提出相助。
她看着李守拙坦然承认自身资质平庸、仙路已断,却依旧鼓起勇气,只为追寻一份内心的向往,那份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纯粹的“真”。
以往,她哪会在意“蝼蚁”的想法?
眼下。
林渡的回应,更是干脆利落,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因其心诚,便慨然应允。
这份基于“真”的认可与接纳,毫无宗门世家常见的权衡与门坎,简单,直接,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本源的道理。
这一幕,如同又一滴清露,滴落在她因《浣心图》而初现涟漪的心湖之上,漾开更深的波纹。
自己放下身份,甘为婢女,所求的,不正是为了剥去层层外相,近距离体悟这份源自本心的真么?
林渡待人接物,似乎只遵循一个最简单的标准——真心与否。
对敌人,杀伐果断,毫不容情;对善意者,哪怕微末如李守拙,亦能感知其诚,给予回应与容身之所。
这种近乎本能的、不受外物干扰的应对,正是他心性中真的体现。
“原来……‘真’并非遥不可及的大道玄奥,它就蕴藏在这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
苏清柔心中暗忖,
“不因对方修为高低、身份贵贱而改变态度,只观其心,察其行。这份纯粹,便是他的道。”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种种纠结、试探、乃至此刻“丫鬟”身份的转变,都还是在“相”中打转。
而林渡,却似乎一直立于“真”处,如如不动。
“师尊让我借此照见‘真心’……”苏清柔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渡那平静的侧脸上,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