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吾默然少顷,半蹲下身,好让冯青能平视自己。
“没人能保证自己这辈子做的事一定不会犯错。”
“假若你为了保护一个伶仃女童触怒了她的仇家,反惹得那仇家杀了更多的人……”
“是,这件事就结果来说是坏的,但你不能就因此觉得,你当初救人这件事是错的。”
他这些话,既是说给冯青,也是说给自己。
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也只会反思自己做事不够成熟,最后取命的一招应该用界青门的暗器手法,而不是百花谷的御针术,让界青门无由对百花谷发难。
可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他也只能尽力去挽救局面,替百花谷摆平界青门,救回百花祖师和玄鸮白鹿,而后复兴该派。
但要他坐视宁小妹被那引路人杀害,他做不到。
“不是所有事都要以结果判别对错的,你当初执意去保初代太吾的遗体,固然埋下了祸根;”
“但若没有你,三百多年来一直坚守在太吾村,唯一能对抗相枢的太吾传承也会断绝在第七代。”
“所以,这三百七十年的岁月并不是毫无意义。”他向她伸出了手,“你这不是等到我了吗?”
冯青怔怔望着他,指尖动了动,纤手却徘徊着不敢搭上。
少年的手掌便主动握住了她。
“走吧,既然错误已经犯下,趁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去做些我们能做的事,让这错误不要一错再错。”
他拉起冯青,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遂挥动已有剑刃的 柄,斩去此身的魔气……
一念识灭,他目中景色又换回到了百花谷。
冯青躺在他怀中,许是魂魄与肉身尚未完全融合,仍然昏迷不觉。
环顾四周,那些被他封住摧破功法的失心人竟又各出杀手,疾疾纷纷地竞逐过来!
六十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指的时间都不到,怎么 的神术就失效了?
太吾不及细想,抱起冯青便跑。他一面在还月扶助下抛躲危机,一面呼唤剑中的女孩:
“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能施展摧破了啊?”
“那个小和尚有“入化”的精纯,这神术又是针对一人的,所以能持续得久些。你内力不足,还同时封禁这么多人,神术当然维持不长了……”
‘入化’境可是掌门的境界了,那小和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那怎会打不过‘出神’的方权之?
“也许是他有意隐藏了实力,嗯……也可能是他还没完全发掘出自身的潜力,但他确实已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太吾虽怪讶于小和尚有‘入化’境的实力,但联想这人额上生有如来五眼之一,还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奇怪。
更关键的是——小和尚是什么境界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他再强现在也半死不活了,冯青再不醒来,自己当真要被失心人耗死在这了!
他频繁出手,真气已经急剧衰竭;真气数量一少,“十五古法”带来的冲克便渐渐压制不住,初显端倪。
如再拖延下去,就算没有触发反噬,他恐怕也会被体内时时扰动的真气冲撞得八脉俱损,沦为废人!
他抱着冯青,又受真气冲克,已难再维持身法,全赖还月相扶奔行,可偏偏如潮的失心人还对他们穷追猛打!
百花谷主夫妇当先就攻,二人俱入化境,纵因死气孱弱,在掌门之下的武人里仍是鹤立鸡群。
当下二人或密行针取穴,或取丝管清啸。那长吟声声震林,若鸾凤吟;针缕惊落烟霄,作龙蛇走。
自己若回身应战,稍一交手便会有更多的失心人围来;可若放任不管,动心、封穴双管齐下,又让人没的消停!
当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太吾怨极生嗔,索性全力运转起“十五古法”,任由真气在体外悬结,跟一众失心人拼杀。
孔子可忍老子不可忍我跟你们拼了!
便在此时,有无数长针轻然而出,滂浡若云披,泛澜似雨集,须臾便洒野蔽天!
针雨在谷主夫妇间乍疏乍密,时去时来,伴随寒芒一闪,二人全身七十二处大穴与三十六处奇穴咸遭闭塞,旋即因经络阻隔而气血凝结,生出重重内伤,痉孪着倒下。
时下,武仲霖不能走动,仍在百花寨,谷主夫妇又皆是敌手,还能施展出这“十二弦奇针功”的,不是冯青又能是谁?
她眼帘半垂,显是清醒未久。而太吾单只见得她睁眼,便已感触得要落下泪来。
累死累活了这么久,可算有个人来代打了!
冯青被他横抱着,若想施展指法一类的武功诸多不便。
眼见掌匣人并无影人也先后攻来,她暂且御针阻住来敌,一偏首,发现自己正枕在面前这后生少年的臂弯,不禁局促道:
“你……先放我下来。”
太吾弯腰,一侧臂膀缓缓下沉,好让她能直起身子。不想冯青双足方一贴地,便支撑不住,复又软软依偎在他身上。
她为死气缠身三百多年,期间全靠玄鸮白鹿以仙家妙手维系住生机,虽免于衰老,但到底还是凡人之躯,长久亏损下来,难免弱如扶病。
太吾一手揽住她腰际,单手抱起她施展身法后退;另一手为她注入真气,运转“瑶池仙浴法”助她乘阴化阳,调理神气。
百花功法不精于内功,最高的不传之秘也才五品。他为冯青运作起璇女派的这套上乘内功,冯青体内淤积的药力渐渐化开,气色也肉眼可见地添了少许红润。
她自觉身子恢复了一些,只是肢体乏力,当下也只好靠在太吾怀中,好专心出手对敌。
她针术飘妙翩绵,几若通灵,十二道内气同时在掌匣人与无影人间游走,饶是百花与界青功法都有解穴的手段,却仍为冯青运乎手爪之中。
太吾行气于冯青体内,得以直观感受到她的精纯境界。
冯青在‘入化’境上并不算山巅,但她受玄鸮白鹿教导,医术造诣已超凡入圣,自然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医武同源的百花功法的威力。
太吾看她行针点穴,数针便令一名‘出神’的高手失去行动能力,不止是封穴之功,更是凭闭穴时断血逆经的内伤直接由内重创对手。
这便是境界高低的分别,百花功法确是多用于打穴,低境武人以此越阶对敌,实是取巧,也极易被解穴功法克制;
可在高手手中,这封穴便只是添头。单使功法点其外而伤其内、全其表而损其里,便能纯凭内伤击倒对手。
到了这一地步,才是百花功法集得大成的境界。
太吾洞观冯青出手,对百花武学的见解又提高了不少,心下逐渐翻腾澎湃。
百花谷啊百花谷,这回你们的创派祖师都落到了我手里,可得让她把玄鸮白鹿的真传一字不差地倒出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