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像上看,还月的骨龄有十八岁,还好……真真切切是个女孩子。
特性么……生于寅月、善解人意、冰心玉骨、忠贞不渝、丧门灾星……真阳纯阴?
太吾一面照着,口中不经意便说了出来。
男女肾脏皆怀先天之真火与纯一之阴液,二者相互为用,以维持脏腑阴阳平衡。只不过男女各有固护,前者“真阳”多些,后者“纯阴”多些。
唯有经过行房,阴阳交汇,于骨像中表现为“杂阳毁阴”,便意味这此人已同人有了夫妻之实。
而未经人事的男女,骨像中肾阴肾阳泾渭分明,便还是“真阳纯阴”了。
还月听他说“真阳纯阴”,最初还未回过味来,过得须臾,才意识到他在说自己还是完璧之身。
可她却不知他是通过看骨像中的肾阴肾阳分辨的,只道他看了不该看的地方,登时面上烙烫,甩开他的手,扬手便打。
“你……下贱!”
太吾闪过这掌,正自困惑,见了还月的恼人情态,也明白她误会了什么,忙道: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怎么会下贱到那个地步?不对,我根本就不下贱!别打,别打,哎呀——”
太吾熬心费力才平息还月,按住她跟她解释清楚,耳中哐哐几声足音,却是武伯霄夫妇领着武仲霖走下楼来。
众人一抬眼,正见太吾将还月推按在墙,四目相对,还月羞色睟面,半推却近,俨然是对动情的少年男女。
武伯霄转头点着武仲霖,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人十几岁的少年郎都比你会来事!”
别再说让人误会的话啦!我跟还月还什么都没做呐!
太吾生怕刚哄好的还月又为此羞愤着恼,她却兀自低头顾看脚尖,一点点挪到他背后,似是怕被人瞧见。
与武伯霄一同下楼的妇人瞧见她这幅羞态,笑道:“小姑娘,不用在意,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这就走了。”
说着,便和武伯霄推武仲霖出门,想是要带他去找和那女生男相的姑娘相亲了。
出门未久,那妇人又折返对太吾道:“太吾略为小坐,我派为你备了鹿鸣宴,入夜礼宾,我们带这不成器的叔叔去去便回。”
这妇人定是众弟子的谷主师娘了,此前武伯霄领众人拜谢太吾时她虽在侧,但太吾只扶了武伯霄,之后也未曾注意她。
此刻她一回头,太吾瞧清她的容貌,不由得一怔。
那妇人望着三十出头,五官底子在太吾见过的美人里算得中上,但许是因着死气亏耗,早早便生有华发,容貌也不复盛时。
她之所以引得太吾有所触动,是因着面上的妆容。
她在两眼下方薄施脂粉,点染得好似两行残留的泪痕。
太吾闷声不语,还月见他一直望着谷主师娘的背影,有些不悦:“好看么?”
“什么?”
“武夫人。”
“想什么呢,我在看她化的妆,好象刚哭过一样。”
“那是啼妆,东汉桓帝时女子流行这样打扮。”
原来如此,百花谷便是汉时外来流民组建的,流传下这样的妆造也不奇怪。
但这妆容,太吾是见过的。
还月觉出他神思不定,道:“你……很喜欢啼妆么?”
这妆容仿造泪渍,为女子平添一股柔弱哀感,若为娇媚女子所作,更是相得益彰。
太吾浅想了想还月眼下点泪的情形,打趣道:“可不敢喜欢,免得某个多情善感的人效仿了去,以后终日就只有泪眼相对咯。”
不待还月还嘴,他便添补道:“你素颜就挺好。”
“花言巧语……你又没见过我真容。”
“你倒提醒我了,我这就拿一明珏残镜照照看。”
“你……不许看!”
二人小闹了一阵,武伯霄夫妇果然去去又来,邀二人到赴宴场。
“让太吾见笑了,我这不省心的弟弟……唉,不提也罢。”
太吾观武伯霄夫妇俱已是中年,问道:“二位年轻时不曾育有一儿半女吗?”
武伯霄面露黯然:“我二人自继位起,便经年累月地用自身命气冲和死气,早已赔空了本元。夫人受此连累,虽有过身孕,最终却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太吾惋惜地叹了声,武伯霄虽说为人工于心计,但对百花谷也确实付出了许多。
还月也同情起这对夫妇,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容色早衰的武夫人。
目下处在近旁,对方的五官细节一一入目,她便也异样了神色,目光不住在太吾与武夫人间游移着。
对方注意到她的眼神,轻轻一笑:“姑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还月觑了眼太吾,见他似乎不想开口,遂吞吐道:“前辈,跟我……跟太吾的师妹,面相和妆容都挺象。”
太吾对外人,都称她是他的女伴。可到她开口,却不好意思说太吾是她的“男伴”了。
“那倒巧了,这啼妆是汉时的妆饰习俗,于今也只有我百花谷的部分弟子会化这妆,太吾的师妹也是我百花弟子?”
太吾道:“我不知她来历,她自己除了‘舜英’这个名字,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已与舜英决裂,因此口吻冷淡,不欲多有提及。可武伯霄与武夫人却神情大骇,失声道:“不可能!”
他诧眉谛视着二人,谷主夫妇定神良久,才道:
“我们的女儿,在产后还不足月便不幸夭折。我们怜她降世未久便早夭,同木槿花一般艳无终日,才给她取了‘舜英’之名为念。”
同年同名的相似之人,是巧合,还是人为?
从当年种种情形看,师妹是被人刻意送进深谷的,太吾只短暂表露出惊讶,便打灭了这类念头:
“或许……那婴儿只是假死,被人掉包了也说不定。”
武夫人摇摇头:
“我们自察觉英儿面色无华起便知不妙,倾尽一身医术抢救。可她先天亏虚,用尽起死回生的手段也不着见效,最后我们只能亲手将女儿葬下。她一刻也没离开过我的眼,岂会被掉包呢……”
夫妇举哀无服之殇,绕了些路,带太吾来到花海一处封土高大的墓冢前。墓旁挂青插柳,香烛氤氲,显是常有人来祭扫。
太吾看那碑文,龙边刻有“舜英灼灼,朝华暮落”,中榜写着“亡女武氏舜英之墓”,馀字无外立碑人、生卒年、墓位风水一类的话,略去不提。
“太吾的那位师妹,当真和我面相相似么?”
太吾心想口说无凭,还月见过舜英,又兼工画艺,便让她速写了一副师妹的肖象,供武夫人辨认。
他趁此用一明珏残镜透视墓冢,当中确有一名孩童的遗骨。
武舜英,女,生于十五年前巳月,对比骨像……的确是武伯霄与武夫人所生。
亲生的女儿死在了十五年前,可从别处又出现了一个体貌、年龄皆映射的上,宛如亲生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