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太吾继之已经怀有一门一品的“洗髓经”,但就如太吾无名所说,他目前的实战历练与佛法造诣均属匮绌,想发挥出这套内功的功效还需积学累功。
至少他终于可以无条件地学习一派的神功了。
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呀。
回过神,面前的彩碗已是佳肴重叠,馀光里还月正一筷一筷地给自己夹着菜。
“你也吃啊,怎么光给我夹?”
还月目不旁视道:“我不给你留菜,就被他们吃完了。”
他们?这宾席上只坐着自己跟还月,哪来的“他们”?
太吾抬起眼来,却见玄鸮白鹿俱已探头上桌,各自挑着喜好的素食,将桌上纷错的碗碟顶得一团糟。
他当即给了他俩一人一个弹指。
没大没小,既然跟着自己了,就得跟猴儿一样认自己为主,哪里有主人还没举箸随从先大快朵颐的道理?
时下宴已开场,耳闻钟鼓皇皇,磬筦锵锵,席上的百花弟子纷纷伴着乐奏,升歌《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太吾饮着百花谷自酿的百草玉露酒,眼观宴夜欢洽,同还月说起闲话:
“我看百花谷宴前牵鹿,还道这鹿鸣宴要以鹿鸣作乐呢。”
还月微笑而应:“宴名是取自《诗经》的《鹿鸣》篇,原是指鹿发现食物,不忘呼唤族类同食,取宾主共欢之意。用在这里,倒也不算违了先人本意。”
二人漫谈共饮,升歌笙奏后,数名鹿裳使又持箫奏起本门的“天地笑”。
太吾在璇女已浅通音律,目下侧耳赏音,此曲曲调轩昂,但奏者囿于内力,吹鸣数节便韵高不足。
武伯霄笑道:“尔等新晋,对这音功掌握尚疏,还是换温云杜季四掌匣人演奏吧。”
四名掌匣人应声而起,却有一道身影先于四人离席,步入场间。
“昔年于贵派求学,蒙几位师兄师姐指点,有事弟子服其劳,间歌之事,便由小女子代劳吧。”
百花谷设宴欢庆,自也邀请了同恶相助的礼字堂,那女子便是端木瑶。她竖箫按孔,呼气哼鸣。
她气息匀长,前奏悠缓抒情,待到高音,宏亮而不失箫音的深沉,确比那几名鹿裳使技巧高出许多。
箫声绵绵,逸响娱侍。太吾闻箫品酒,那百花玉露酒是以百草制曲,酒味微甜,香醇绵长,尾韵醺而不至醉,与这箫声相得益彰。正是“茫茫天地笑萍踪,酌酒高歌意万重”。
各人意兴盎然,不久便有人执爵敬酒。最先是武伯霄领着夫人并掌匣人前来祝酒致谢,太吾知晓掌匣人本为温云杜季四人,于今武仲霖从代谷主退位,当也只有五名才是。
可眼瞧武仲霖身后还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大汉,他问道:“这位师兄面生,却不知掌匣人还有第六位。”
“师兄?”武仲霖回过头,反应过来太吾所指,呵呵而笑:“这是我夫人。”
夫人?!
太吾怎么看那大汉都象是个纯爷们,武仲霖本人毫不在意,可武氏夫妇已露了十二分的尴尬。
“这就是……那女生男相的弟子。”
太吾闻之愕然,好一会儿才举起酒杯。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还是喝酒吧。
后面又是诸多百花弟子和礼字堂侠士,在太吾面前排起了长队。
没办法,凡是死气爆发时,在这谷中的人都被太吾救过,会场百馀号人都是要答谢他的对象。一个接一个的斟满来敬,就是百草玉露酒不甚醉人,太吾也有些顶不住了。
他暗运“洗髓经”化去酒力,这功法虽未突破玄关,但运转周天驱使真气还是没问题的。
有这神一品的内功辅助醒酒,太吾迅速清醒,连战后来的百花弟子。
好啊,百花不擅内功,一个个还喜欢敬酒,喝不死你们。
只苦了陪着他的还月,她与太吾同在宾席,他人集体敬酒,她也不能不起身回敬。
可她内力微末,又没有“洗髓经”这样高深的内功解醉,一来二去,不免白面微红,醺醺半醉,连身形都晃晃悠悠起来。
太吾注意到她已醉酒,却还强撑端着酒杯,只得一手托扶住她,拿过酒杯给她代饮。
“你呀你,不能喝就做个样子是了,非学人家一饮而尽。”
还月晕晕乎乎的,经他一扶,仿佛寻到支点般径靠过来,懒懒枕在他肩头,咕哝着听不分明的酒话。
恰逢端木瑶曲终阕尽,万籁顿寂。管龠声、碰杯声、谈笑声,一时俱因这片刻清静而暂息。
却忽闻山鸟啾啾,山鹿呦呦,听如仙乐,胜拨箜篌。
这才是真正的“鹿鸣宴”了。
太吾沉湎此欢,眼角正见端木瑶走向此处。
他只道她也要来敬酒,她走到面前,收起洞箫,手上举起的却不是酒杯,而是一纸榜帖。
“百花围解后,我便收到了桂州寄来的悬赏令——还请太吾跟我走一趟吧。”
这女人说话完全不看场合啊!还惦记你那悬赏令哪!
太吾继之第一反应便是看向武伯霄这个东道主,哪知此人兀自推杯换盏,完全没往这边看。
但太吾分明注意到这人前一刻还想过来送盏劝饮的!
你大爷的武伯霄!前脚还让我帮你找女儿,后脚就对我避之不及了!
他第二反应是想让还月居中疏导疏导,可一扭头贴到还月温热的醉面,更感焦头烂额。
她人都醉昏了啊!
他四面张顾,眼见冯青还在会场,却已在起席致辞,竟似要中途离去,忙支使玄鸮去追。
此一时彼一时,他在桂州那会儿心正于怀信誓旦旦地开口,那是因为无挂无碍才说得出口;
现在自己成了百花谷的英雄,神功、贺礼,这些恩惠一个都没享受到呢。这牢谁爱坐谁坐!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动自己!
冯青不明所以,被玄鸮忽扇忽扇地拉来,问清缘由,便径直叫来武伯霄,道:
“从济生库中找些等价的茶酒,赔给襄阳的富户;若是不够,就贴些银钱代偿。再另择些名贵药材,算是对义士堂侠士的一点慰劳。”
她三言两语代过这事,对太吾道:
“听闻七代太吾失踪后,我派这些年未与太吾村来往,致使石碑蒙尘。”
“而今太吾复归,我派不日也当遣弟子前往太吾村重拭石碑,以示与太吾重申盟誓。”
“朝廷复没后,世间久无纪年。自从太吾出世,都是以‘太吾’为年号的。只是七代太吾隐退后,世人觉前路无望,也不再修订历法。”
“你于今复归,便当重启‘太吾’年号,我也会遣弟子知会各派,重扬太吾之名。”
“你入太吾村的时候,恰在去年正月。那一年,便是‘太吾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