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彦过去是淮南名门,便是那寿春城主郭显祖之子,因为坏事做尽,被人投了‘催命书’。为了躲避界青刺客追杀,无奈逃到了偃宣谷外的无名小村。
太吾继之与他首会时,这人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弟模样,在小村遭逢剧变后才转了性子。
那之后倒是一直本本分分的,甚至还嫉恶如仇起来。
但太吾相信人本性难移,保不准郭彦是觉得界青刺客不会再找上他,便旧性复发了。
要不是玄鸮性命要紧,太吾刚刚就想找这家伙教训一顿,但一想自己也不在太吾村,动不了手,还是等回去问明白事由再说。
郭彦这小子要是敢打什么歪心思,赶他出村!
这般想着,太吾等人随还月来到一处天然石洞前,还月在洞口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
“洞内有血气,人血。”
“人血?!”郭立身吓得呼喊出声,被乐思归一把捂住嘴,但他自己也有些栗栗危惧,低着声问太吾:
“那狗熊不会把人也抓进去吃了吧?”
“首先,狗熊跟棕熊不是同一个物种;其次,棕熊的气力最多也就欺负欺负“身空”的武人,凭你我的身手怕什么?”
太吾在深谷久与鸟兽打交道,对各类野兽的习性和本领知根知底,乐思归听他这样说也放心了不少。
还月却道:“山洞里有活物……是人。”
“人?”
众人一惊,她前句说方说血气是人的,而活物也是人,岂不是代表……洞内有人,在吃人?
太吾道:“只有一个活物吗?”
“有两个,但人的气息明显些,另一个……很微弱,不确定是什么。”
那显然不会是熊在吃人了。
众人拿出兵刃,不管那踏着“百尺桩”掳走玄鸮的是熊还是人,对方都有武功在身。
太吾使了个眼色,便和还月敛息潜入,先探探情况,冯青在中策应,乐思归在后守住洞口,听令而动。
洞中平旷,太吾还月在孔道中潜行一阵,便在深处石壁下见到一个身影,正面向一堆篝火盘坐,似在运气调理。
在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见其一身素色衣装,是璇女下四阶弟子的“璇女素衣”。
太吾环视洞壁洞顶,没有发现还月说的那道“微弱的气息”;又用残镜照了照,确定此人只有‘调气’境的修为,且腰腹流血,还负有内伤,血气当是由此而来。
他本想让还月隐身,自己先去一探虚实,但一想对方是个落单姑娘,见一个陌生男子闯进这里,只怕会心存戒备,闹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便打手势让还月先出面。
还月收剑入鞘,与那璇女弟子保持在暗器射程,方发声道:“小女子误入此地,不意这里已然有主,搅扰姑娘了。”
那璇女弟子闻声回首,见她一身无影装,色变而起:“你……界青门来这里做什么!”
“你误会了,我……我是界青弃徒……”
“被逐出本门还穿着本门的修行衣装,界青门真是张口就来。”
自己明明已经收了兵器,对方却还亮出了掌套,还月不禁颦蹙:
“我来此只为找我走丢的小兽,姑娘若是不喜外人打扰,请容我找寻一番,过后便走。”
那璇女弟子思忖片刻,道:“好,不过你需放下兵器。”
还月看着她趾爪上的滚珠、倒刺,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不知太吾在暗中什么地方,又不便直接开口问他;可若这姑娘当真没有伤人之意,不由分说便与人动手也不是她的性子。
她只得先放下木剑,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她自判出本门、遭人追杀起,便少有对人解下防备的时候;于今空手走向一个充满敌意的璇女弟子,虽知太吾会在暗中保护,却仍是感到阵阵空乏和虚无。
要是他……陪着自己便好了。
她已经融入了与那个少年同行共游的日子,有她的地方就有太吾,有太吾的地方就有她。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不开那个少年了。
随着距离缩近,还月感知到了那个微弱的气息,就在这名璇女弟子身后,就在篝火之上。
这人……果然在隐瞒什么。
便在还月要绕过对方,去看那堆篝火时,那璇女弟子骤然滑步近身,出指猛击还月头颈要害,所用指法还是两败俱伤的‘玉殒指’!
还月被动应对,不及去运太吾传授的“水火硬气功”,只得以“无形小擒拿”拦截化解。
那璇女弟子一指拍挡,随即变步侧身,另一手跟进发指,直取还月心窝!
她指至心口三寸,却被后侧方伸来的一手紧紧钳住,她还未看明来人,这只手臂便咔嚓断裂,她立时因剧痛跪倒在地。
“你这女人蠢得可以,界青门若真为取你性命而来,哪还用出面跟你废话!”
太吾早已绕到了这璇女弟子头顶,只是想看看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待见此女暗害还月,用的还是本门的杀招,他出手便毫未留情,用“百花杀”的指力分出三指向这弟子臂上一按,便断去了她一条骼膊。
他一手捏住她后颈,将之提起,掌心渐加力道。此女既然包藏祸心,那他也没必要留对方性命。
不料对方抬首看到他,却神情大动:
“太……吾?”
他看着那璇女弟子的面容,想了好一阵,才道:“是你!”
“太吾……和她……很熟吗?”
还月知晓太吾在璇女派时有许多弟子爱慕她,只当眼前这人也是其中之一。可即便知道,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问个明白。
那璇女弟子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太吾,太吾轻描淡写道:“有过照面,不怎么熟。”
他替这璇女弟子掩饰,只因她是被留芳意“指点”过的那名内门弟子。
此女被留芳意逼迫做了不清不白的事,太吾固然同情她的遭遇,但手上的力道却未收敛:
“为什么害人?”
“我……受伤……躲在这里……怕……被人谋害……太吾……说得对……是我……愚钝……误会了……这位……姑娘……对不住……”
她被太吾扼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吐出解释。还月听后倒也觉得对方的反应情有可原,便用目光向太吾求情。
太吾这才松了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咳咳……前段时间……本派……有个天音阁弟子,违反门规,拒罚叛逃。我和师姐师妹们奉命追捕,却被她用“寒阴掌”打伤了腰腹,因此与她们走散,独自寻到了这座山洞疗伤。”
她扫了眼还月,道:“险些害了太吾的同道,真的……对不起……”
还月此时已完全谅解了她,便要扶她起身,太吾却道:“还月,你先过来。”
还月虽然不解,但还是顺从地站到了太吾身边。
太吾盯着那璇女弟子,道:“你派弟子我大多认得,违反门规的是谁?”
“天音阁弟子……郝冰箫。”
“谁命你们追捕的她?跟你同行的人都有谁?”
“大师姐留芳意代表掌门下发的口谕,要我等擒她归案。一同出动的还有周淇师姐、孔心婵师姐、姜鉴璃师妹、宁师妹……”
她报了几个名字,均是六等以下的弟子,太吾又道:“郝冰箫犯了什么门规?”
“她与江陵城北熊河镇的一名商人……私定终身,还诞下了子嗣。按本门戒律,当缴纳所有身物、废去本门功法,并被关押七年,受尽责罚后……逐出我派。”
还月深深怜悯那位犯戒的“郝冰箫”冷声一笑,道:
“郝冰箫的容貌我也是见过的,这么说有些冒犯人,但她的姿容么……一个城镇商人虽比不上豪富,手头也算得阔绰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偏去找一个形貌丑陋还极有可能憎恶男子的璇女弟子?”
那璇女弟子一时语塞,太吾继续追问:
“我记得离开璇女时你还是名内门弟子,方才出手却已有了“调气”的修为。留芳意教了你几手,你应该已晋升进天音阁了吧,怎会被同境界的同门伤成这样?”
“是我……一着不慎……”
太吾放缓了语气:“你若真有什么难处,大可直说。我虽然拿你的事挟过留芳意,但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真的没有……”
“你还不肯说实话!”太吾霍然俯身,荡起阴阴冷气直冲对方面门:
“那么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作为本该守身如玉的璇女派弟子——你为何已经“杂阳毁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