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
刘据携公孙弘几人到来。
所有的闹剧尽收眼底，一干文臣武官躬身见礼。
大胆放出“我蛮夷也”的宜冠侯，感受到陛下利剑的目光，和霍去病凛然的杀意，立刻冷静了下来，跪伏于地。
刘据望向礼部监礼官说道：“导引群臣入殿。”
不待回应，便先一步跨过殿门，朝着御座而去。
公孙弘几人紧随其后。
枢密内阁阁臣居左，军机司堂官居右，顺序有定。
监礼官躬身，“是，陛下。”
文臣武官恢复了秩序，依次进入大殿，气氛凝重。
这是陛下即位以后，首次文武大朝会，如此开场，显然谈不上愉快。
皇帝升座，文武就列。
“怎么回事？”御座之上，刘据望着了礼部尚书刘辟强，询问道。
刘辟强出班，恭禀道：“回陛下，宜冠侯不满朝制，扰乱朝纲，于殿前动武————”
朝制朝纲一出。
这是奔着杀人去的？
高不识立马出了班列，再次跪伏于地，“臣、臣知罪。”
刘据望着他，失望道：“在中原待着还习惯吗？”
麒麟阁十六功臣，在公孙弘、张汤之外，十二位是卫青、霍去病摩下将校。
甚至有两位将校，不是出身华夏，而来自匈奴。
一位，是昌武侯赵安稽。
一位，就是宜冠侯高不识。
赵安稽、高不识原为匈奴句王，在元朔四年时，先后归附大汉。
由于霍去病擅用“以匈制匈”策略，军中匈奴人占比超半，便将赵安稽、高不识纳入麾下为校尉。
作为匈奴降将，赵安稽、高不识在河西之战中表现优异，后续受封时，列侯食邑五千。
“回陛下，习惯。”高不识答道。
“读了不少的书？”
“是读了些书，但不求甚解。”
“朕看也是。”
刘据颔首，望向刘辟强，“礼部尚书，给宜冠侯说说何谓蛮夷”。”
“是。”
刘辟强侧身，面向高不识却又没有背对着御座，“蛮夷也，四方尚未归化之族也。
“蛮“初指长江流域的南方部族，“夷“从大从弓，是东方族群善射特征，在西周时期形成系统的“五方之民“概念，将中原之外的族群按方位划分为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春秋战国之世，随着诸候国扩张，“蛮夷“适用范围逐步扩大。
至秦汉之世，南越王赵佗自称“蛮夷大长“，该词逐渐成为边疆政权用于自我称谓。
“宜冠侯，听明白了吗？”刘据再次问道。
“回陛下，听明白了。”高不识连忙答道。
“那你是什么？”
“臣是北狄人。”高不识答道。
此言一出，文班之列顿时出现了轻微的笑声。
昌武侯赵安稽出班，与高不识跪在一起，叩首道：“回陛下，臣与宜冠侯是汉家人。”
高不识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连声说道：“陛下，臣是汉家人！臣是汉家人！”
“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就好。”
刘据脸上威严持重，“礼部尚书。”
“臣在。”刘辟强殷切恭谨，躬身应道。
“宜冠侯是个好学之人，给宜冠侯找个好老师。”
“臣遵旨。”
刘辟强领命。
点了之前被高不识踹倒的礼部官员为宜冠侯师。
文臣武官面色各异。
殿前动武，扬声蛮夷，哪怕砍了高不识的脑袋，都是可以的。
陛下选择小惩大诫，让高不识去读书，毫无疑问，这是非常大的仁恕。
也是折磨。
让个前匈奴人去学问，一众武官想想都觉得难受。
尤其刘辟强还找了个适才被殴打过礼部官员担任老师，当真是够狠。
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让高不识看不起的文臣成为高不识的“父亲”
何其侮辱。
“谢恩。”赵安稽低声提醒道。
高不识尤豫了再尤豫，艰难吐出了三个字：“谢陛下！”
“去吧。”
刘据淡然说道。
宜冠侯被退朝。
朝堂之上的气氛更加凝重。
“朕以前读史书时，每每看到历朝历代君主诛灭功臣，夏桀杀关龙逢、大禹杀防风氏、商纣王杀比干、太丁杀季历、太甲杀伊尹、勾践杀文种、秦昭襄王赐死白起————都会在心里责怪他们，昏君有忠臣不会亡国，明君有忠臣才会兴国，所以登基以后，朕时刻提醒自己，要和你们共保富贵，世世代代下去。”
刘据说到这，暂时停下。
龙目扫视着两班垂首的臣子，在听到这些话时，文武有着不同的身形反应。
“可是，时至今日，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功臣，无视法纪，无视朝纲————朕这才明白高皇帝为什么要杀韩信、彭越的道理，居功自恃、矜功负气！”
刘据两眼一直看着群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朝廷纲纪，只是赏与罚，不要想总能有分外的特殊照顾，此前是朕没有说过，你们犯下了这样哪样的错，朕可以酌情宽恕，但朕现在告诉你们，再这样下去，后悔可来不及了，勿谓言之不预。”
“臣等知罪！”在公孙弘领衔下，文臣武官山呼道。
“以宜冠侯之罪，按我大汉律法本该斩首，而如果因为宜冠侯是功臣，朕就赦免他，那便是在扰乱律法。
身为天子，治天下靠的就是律法，朕不能因私而失信于律法，可朕明知不可失信于律法，但朕还是舍不得降罪宜冠侯，降罪你们，你们都是朕的手足，面对手足，朕该怎么办？”
天子动情之言，让文臣武官无不动容，随后便默然下来，不失信律法，又无伤手足，这世间，哪有两全之事？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只有加刑于自己了。”
刘据缓缓从御座站起。
群臣大是惊愕，愣怔片刻，混乱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陛下，不可！”
“不可啊，陛下！”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