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皆惊。
枢密内阁首辅大臣公孙弘更是在第一时间扶着绣墩跪倒在地。
身后的卫青,身侧的霍去病,虽然没有完全明白意思,也跟着跪倒在地。
随后便象推倒的骨牌一般,承明殿中,文臣武官纷纷跪倒,伏首于地。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句话,太重了。
意为天下臣民若有罪过,皆由君主一人承担,此于商汤之言。
普天下,若能与之相比的,只有《尚书》中周武王所言“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天下罪责,君主一肩担之。
然而,天子加刑自己,旨在为臣民脱罪,身为臣民,万万承受不来。
大汉律法,是以“论心不论迹”为司法体系,皇帝的责备便等同于司法程序的激活。
大臣一旦被皇帝责备,即便未有实际罪行,仅凭“腹诽“或“指天画地“等细微表现,即可被定为死罪。
主贵臣荣,主忧臣辱。
当大臣犯罪已有实证,天子念其功,而将诸罪归于己身,却又为了不失信律法,要加罪自己,主有“义”,臣可有“忠”?
文武群臣无一不感到震撼和羞愧。
不少朝臣也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让宜冠侯退朝了,如果高不识还在殿中,此时此刻,唯有一死而报君恩。
刘据从御阶走下,扶起了公孙弘,“阁老。”
“臣在。”
“代朕拟一道罪己诏。”
“陛下?”
公孙弘连站都站不稳了,哽咽道:“臣、臣不敢啊。”
“是朕包庇了宜冠侯,也是朕包庇了所有犯错的臣民,朕躬有罪,无以万方,如无认错,如不见诚,朕何以为君?”刘据却扶住了他,坚定道。
公孙弘潜然泪下。
文武班列相继传出泣声。
“臣文薄,不知君父之罪,不能为书。”
“朕罪有三,一,知人不明,错用了高不识。”
“二,以私乱法,包庇了高不识。
“”
“三,奖罚不明,处事不公。”
“斯三者,朕之过也。”
刘据的声音,清淅无误地传入所有朝臣的耳中,“阁老拟好后,布告天下,咸使臣民闻之。”
“是,陛下。”
公孙弘无可奈何受诏。
婆娑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这是陛下真诚,还是陛下驭臣手段。
为臣民之罪罪己,仅此一事,便将天下有罪臣民都“绑架”了。
功劳莫过救主,现在,主来救你了!
尔当如何还之?
如果这真的是陛下驭臣手段,未免也太可怕了。
“取剑来。”
圣音再次响起。
公孙弘的心仿佛被大手抓住了,几乎没有思考,便道:“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之重,臣请陛下无伤龙体,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虽说不明白天子取剑何用,但在这一刻,文臣武官福至心灵,齐声呼道:“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无伤龙体,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无伤龙体,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无伤龙体,以免天下臣民之悲。”
一声高过一声,差点要掀大殿殿顶,只是,却阻挡不了绛伯奉天子剑而来的脚步。
刘据扶着公孙弘坐回绣墩,在公孙弘惊恐的目光中,取下了冠冕。
“朕责在身,而又不能违我朝律法,愿以此头,作为惩罚。”
说着,刘据便拔出了发簪,结发顿时披落下来,天子剑出鞘,剑影一闪,一缕头发便被斩落。
天子受刑!
一股无言的恐惧在大殿中蔓延开来。
世人都是长发,以簪而固。
而短发的只有一种人:奴隶!
古越人都是短发,所以被说是野蛮人,在汉家看来,短发是低贱的像征。
于是,就有了“髡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刑,与死刑无异,且更侮辱。
虽对人身没有伤害,但却是心灵上的极大处罚,如果施予到士人身上,更胜于杀掉他i
天子因为臣民之罪而代替受过、受刑、受死。
满朝文武似乎停止了思考,仅存的理智一模一样。
何以报君恩?
刘据缓缓跪倒在地,捧起掉落在地的断发,垂泪道:“朕不孝,朕要到长乐宫去,铺上草席,跪请太上陛下、太上皇后饶恕。”
公孙弘再次扶着绣墩跪倒,泣不成声道:“臣之罪!”
陛下以罪己诏、刑,剥夺了天下臣民现在及以后违逆的法理。
殿侧的太史令司马谈,从陛下驾临承明殿,记史的手几乎抖动出残影,详实录下了发生的一切。
功臣如何持功自傲,文武如何同室操戈,又如何逼迫仁恕天子初临大朝,便下诏罪己,髡刑代罪。
煌煌史册,自有后人鉴之。
谁是圣主贤君,谁是逆臣贼子,谁是孝恕之君,谁又是伪忠之臣————为君至此,尧舜又如何?
违逆这样的君主,当为奸臣传之首,为千秋万代后人所唾弃。
伏首于地的文武,此刻杀了高不识全族的心都有了,跟着说道:“臣之罪!”
争个尊位,把整个朝廷都搁了进去,从此之后,面对陛下,谁敢不效死?
“请阁老代持朝政。”
刘据捧着断发往殿外而去,“朕要去向太上陛下、太上皇后谢罪。”
包括公孙弘在内,两班文武跪着的身体跟随着陛下的脚步而移动,刘据都消失了很久,也不见有官员起身。
还是卫青先站了起来,上前扶起了公孙弘,“阁老,议政吧。”
公孙弘望着武官们,“请卫次相、霍中堂在廷议后,加以约束军方诸将,勿作恶事,以免不可挽回。”
骄兵悍将,形容现在的大汉军方诸将再合适不过了,之前的丞相府,现在的枢密内阁,都收到了不少关于将校行恶的消息和参劾,以前的,陛下给免了,以后的,就免不了了。
弃恶收手,这是最后的机会。
“是,阁老。”卫青、霍去病同时道。
公孙弘微微颔首,望向文臣们,“六部尚书?”
“下官在。”颜异等六位尚书应声。
“律己、严下。”
“是,阁老。”颜异等人答道。
“昨夜陛下诏枢密内阁、军机司于宣室殿议事,为我大汉制定国策,圣策三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