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修的第四天下午,课程安排相对宽松,是一场关于“科技创新与产业变革”的专题讲座。
主讲人是一位兼具深厚学术背景与丰富产业投资经验的院士,观点犀利,数据翔实,描绘的未来图景激动人心,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挑战。
讲座结束后,天色尚早,春日的阳光依然明媚。或许是连日沉浸在宏观理论与战略思考中,大脑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刺激;或许是中午与家人的视频通话,勾起了心底某种久违的、关于自由与速度的记忆;又或许,仅仅是这难得的、没有既定日程的傍晚时光,唤起了他潜意识里的某种冲动。
祁国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或去图书馆。他换下正装,穿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和跑步鞋,跟同组的学员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朝着党校西侧那片与校园主体稍隔开、更为开阔的自然林地走去。
穿过一片银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有一条环绕着小湖泊的塑胶跑道,专供学员锻炼之用。傍晚时分,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慢跑或散步,静谧而安逸。
但这并不是他此刻想要的。
他的目光掠过跑道,投向更远处,树林边缘,一条并不起眼的、似乎仅供维护车辆通行的内部柏油路,蜿蜒着伸向林木深处。路面平整,少有车辆行人。
就是这里了。
他没有开始慢跑,而是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前方路的尽头,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秒,他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
不是匀速的奔跑,而是全力爆发的冲刺!运动鞋底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两旁的树木迅速向后飞掠,耳畔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他在追风。
将所有的身份、责任、思考、牵挂,暂时统统抛在身后。
此刻,他不是省委书记,不是谁的丈夫或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在党校进修的学员。他只是一个在奔跑的人,一个用尽全力与速度、与空气阻力、与自身体力极限较劲的纯粹个体。
速度带来的是一种极其原始的解放感与掌控感。大脑皮层那些负责理性分析、战略权衡、人际周旋的区域,在剧烈的身体运动中暂时被遗忘。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是肌肉收缩舒张的节奏,是血液奔流、心脏狂跳带来的鲜活生命力。
风声猎猎,灌满他的耳朵,也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涤荡着那些积存的疲惫、压力与过于沉重的思虑。
他想起还在知音县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奔跑。在知音县的小道上上,在榕华县(当时是县)的环城道上,用汗水释放工作的压力,用速度丈量青春的能量。
后来,位置越来越高,车越来越稳,走路都讲究步幅与节奏,这样毫无顾忌、全力冲刺的奔跑,几乎成了一种奢侈。
他也想起,和孙陆雨一起考取摩托车驾照,骑着仿赛在环湖公路上“追风”的日子。那时候,引擎的轰鸣与掠过的风景,带来的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与伙伴情谊。
而此刻,赤手空拳,仅凭双腿,这追风的感觉,更加直接,更加贴近生命的本源。
肺叶如同风箱般鼓动,腿部肌肉开始传来酸胀的信号,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运动服的领口。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咬紧牙关,将速度又提升了一线。
极限的逼近,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在身体最疲惫、最渴望停下的时候,精神反而异常集中和敏锐。一些白天在课堂上盘旋的抽象概念,此刻以极其生动的方式涌现出来:
“创新驱动”不就是一种在未知领域不顾一切的“冲刺”吗?没有现成的路,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看准方向,集中资源,勇敢地闯出去。
“打破路径依赖”何尝不需要这种“追风”般的决绝?必须有力气甩开旧有速度的舒适区,忍受转型期肌肉的酸疼,才能达到新的平衡与速度。
“领导者的战略魄力”,或许正源于这种在关键时刻敢于“冲刺”、敢于将自身置于极限状态进行决策的勇气与担当。
风声,心跳声,脚步声,交织成一首激昂而孤独的交响乐。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那不是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睿智之光,也不是面对群众时亲和坚定的责任之光,而是一种属于战士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光芒。
路的尽头是一个缓坡,坡顶有一小块平台。祁国栋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上坡顶,终于力竭,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站在坡顶,视野开阔。远处,党校的主建筑群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更远处,京城的天际线若隐若现。晚风拂过汗湿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燥热。
喘息渐渐平复,心跳也慢慢回归正常的节奏。一种极度疲惫后、混合着通透与平静的感觉,弥漫全身。刚才冲刺时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此刻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有序。
他缓缓直起身,眺望着远方。
党校的学习,给了他理论的武器和思想的框架;深夜的孤独,淬炼了他的心志与定力;家人的牵挂,赋予了他奋斗的温度与意义;而此刻这场竭尽全力的“追风”,则像一次彻底的身心重启,涤荡了淤积的浊气,激活了最原始的行动力与勇气。
明天,他将重新穿上正装,回到课堂,回到那个需要高度理性、复杂权衡的世界。但经过了这样一个傍晚,他将有所不同。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柏油路上。
祁国栋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绚烂的晚霞,然后转身,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稳健的步伐,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回那片象征着秩序与思想的建筑群。
风,似乎还在他身后轻轻追逐。而他已经知道,真正的“风”,永远在自己奔跑的前方,在需要被开拓、被征服、被引领的,那片更广阔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