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没有立刻将它端出去。
他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正在通过后厨直播观看这一幕的网友都为之困惑的举动。
他从旁边拿起了一个小小的裱花袋。
袋子里装着他提前用巧克力融化好的……巧克力酱。
他在那盘已经做好的拔丝土豆上，开始画起了画。
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
笑脸。
一个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又充满了温暖和爱意的……
父亲的笑脸。
……
当那盘还冒着热气、顶着一个笑脸的拔丝土豆被端到林念面前时。
女孩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盘子里那熟悉的金黄色泽。
闻着空气中那熟悉的焦糖香气。
尤其是当她看到那用巧克力酱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象极了她爸爸手笔的……笑脸时。
她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名为坚强的弦。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断了。
“哇——！”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捂着脸，象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里有思念、有委屈、有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她把这一年来所有的故作坚强和假装无所谓，都化作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声。
杨明没有去劝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她。
他知道这个坚强了太久的女孩，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
……
哭了不知道多久。
林念的哭声才渐渐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清秀的眼睛已经又红又肿。
她看着杨明，声音沙哑地说道：
“对不起……我……”
“没关系。”
杨明递给她一张温热的毛巾。
“哭出来就好了。”
他指了指那盘已经开始有些凉了的拔丝土豆。
“再不吃就拔不出丝了。”
林念点了点头。
她拿起筷子，颤斗着夹起了一块裹着糖衣的土豆。
轻轻地往上一提。
一道晶莹剔透的、金色的糖丝，瞬间被拉得老长老长。
在灯光下闪铄着梦幻般的光芒。
她将那块土豆放进了旁边那碗早就准备好的凉白开里。
“刺啦”一声。
滚烫的糖衣遇冷，瞬间凝固。
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酥脆的……糖壳。
她将那块土豆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轻轻地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
内里绵软。
那股熟悉的香甜味道，瞬间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一模一样。
和爸爸做的一模一样。
不。
甚至比爸爸做的还要好吃。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泪水里却不再是悲伤。
而是一种被治愈的……温暖。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仿佛要把这一年来的所有思念都吃进肚子里。
……
那一天。
林念一个人吃完了整整一盘拔丝土豆。
临走时她对着杨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里那层厚厚的忧郁冰壳却仿佛融化了。
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亮和……希望。
“谢谢你，让我又见到了我的英雄。”
杨明看着她笑了笑。
“不用谢。”
“能为英雄和英雄的女儿做一顿饭。”
“是我的……荣幸。”
……
送走了林念。
杨明一个人站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姣洁的明月。
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他好象有点明白师父当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梦想了。
用食物去承载记忆。
用味道去疗愈人心。
这种作为一个厨师所能带来的最纯粹的成就感。
或许真的比赢得任何比赛、获得任何荣誉都更让人……着迷。
他好象越来越喜欢这个小饭馆了。
也越来越喜欢自己这个新身份了。
——食光，摆渡人。
……
【食光】的名气，象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从最初在美食圈和设计界的交口称赞，到后来因为那两篇充满温情和感动的素人食评而成功破圈，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这家一天只接待一桌客人、人均消费高达一万、预约规则堪称霸道的神秘餐厅，彻底火了。
它成了京城里一个全新的、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标。
无数的沃尓沃、明星、网红，都以能预约到【食光】的一餐为荣。
甚至在一些高端圈子里，那封来自【食光】的预约成功邮件回执，已经成为了一种比任何限量款名牌包都更具含金量的……社交货币。
“嘿，听说了吗？城南的李总上周约到食光了！据说吃完回来整个人都升华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都预约了三个月了吗？我这都写了十几封邮件了，连个回信都没有！”
“害，那得看你故事写得感不感人了。我听说杨神那人挑客人跟选妃似的，全凭眼缘。”
一时间，给【食光】的邮箱写小作文，成了一种在上流社会里悄然兴起的……潮流。
无数的商界大佬一改往日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霸总形象，开始绞尽脑汁，回忆自己那贫瘠又充满铜臭味的人生里，到底有什么能打动杨神的……闪光点。
……
然而，有光的地方就必然有影子。
【食光】的爆火，自然也引来了不少的质疑和……嫉妒。
尤其是在那些自诩为正统美食家的所谓圈内人看来。
杨明和他的【食光】，简直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类。
“什么玩意儿？一天只接待一桌客人？人均一万？”
“这他妈是开饭馆还是抢钱啊？纯纯的饥饿营销！哗众取宠！”
“还他妈得写故事？我呸！一个厨子不好好研究菜谱，开始玩起心灵鸡汤那套了？他以为他是谁？情感博主吗？”
“就是！我敢打赌这绝对是炒作！那两篇食评肯定是他们花钱请人写的！什么迟到的青春，什么英雄的眼泪，恶不恶心啊！”
这些酸言酸语，在一些充满优越感的美食论坛和社群里悄然流传着。
而这其中叫得最欢也最起劲的，是一个在美食评论界小有名气的网红大v。
他的网名叫作——【京城食神】。
这个【京城食神】本名赵立，四十多岁，长得尖嘴猴腮，其貌不扬。
早年也是个厨子，但因为手艺不精心术不正，在后厨里混不下去。
后来赶上了自媒体的风口，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所谓的独立美食评论家。
他没什么真正的品鉴能力。
但却深谙流量的密码。
他的食评从来不讲什么味道、火候、文化。
只讲究两个字——
毒舌。
今天骂这家米其林餐厅是智商税。
明天喷那家百年老店是情怀绑架。
靠着这种偏激博眼球的言论，倒也让他积累了上百万的粉丝。
在【食光】火了之后，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让他一战成名的……绝佳机会。
他连续发了好几条微博，对杨明和【食光】进行了全方位的恶毒攻击。
他这几条微博充满了浓浓的酸味和优越感。
瞬间就引来了无数杨明的粉丝和【食光】拥趸的……围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杨神？”
“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典型的红眼病！”
“有本事你也去预约一个啊！我怕你那点破事杨神连看都懒得看！”
面对着网友们的口诛笔伐。
赵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得意。
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黑红也是红嘛！
他甚至还洋洋得意地又发了一条微博，公开叫板。
他这封充满挑衅意味的战书，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我操！这么刚的吗？！直接上门踢馆了？”
“食神牛逼！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早就看那个姓杨的装逼犯不爽了！”
“坐等打脸！我倒要看看明天到底是谁把谁的脸给打肿！”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食光】的官方微博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面对【京城食神】这近乎流氓般的公开叫板。
杨明会如何应对？
是接受挑战，正面硬刚？
还是置之不理，继续保持他那高冷的人设？
……
半个小时后。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愤怒的回应。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等你。】
下面还配了一张杨明亲手画的简笔画。
画上是一个小人，正拿着一根棍子兴高采烈地捅着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那挑衅的意味，那轻篾的态度，简直溢于言表。
网络又一次炸了。
“哈哈哈哈！杨神还是那个杨神！永远都这么骚！”
“捅马蜂窝？这比喻绝了！食神哥，你感觉自己有被内函到吗？”
“太期待了！我感觉明天晚上会发生比终极厨房战争还要精彩的故事！”
……
第二天傍晚。
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911，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一个甩尾，停在了【食光】那古朴的青石门牌前。
车门打开。
【京城食神】赵立穿着一身他自认为很上流的花里胡哨的西装，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摄象机的专职摄影师。
他是来踢馆的。
自然要全程直播，让全网的网友都见证他手撕骗子的……高光时刻。
“哈喽啊，家人们！”
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充满优越感的、欠揍的笑容。
“你们的食神哥已经抵达了传说中的智商税缴纳中心——食光餐厅！”
“今天我就要用我这条被誉为米其林三星级的舌头，来替大家好好地尝一尝，这人均一万的饭到底是龙肉还是猪食！”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老榆木门。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想象中那种应该有无数服务员列队欢迎、鞠躬问好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整个巨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棵巨大的金黄银杏树，在夕阳的馀晖下静静伫立着。
美得象一幅不真实的画。
“咳咳。”
赵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看……看到了吗家人们？这就是所谓的高级感。连个迎宾的都没有。这服务态度，先扣十分！”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那条青石小径往里走。
当他看到那个隐藏在庭院深处的、极简而又充满禅意的餐厅主体时。
他又一次愣住了。
他虽然没什么审美。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很……贵。
那种低调的、不动声色的，却又无处不在的……贵。
“哼，花里胡哨。”
他撇了撇嘴，嘴硬地评价了一句。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由一整块玻璃做成的沉重的门。
走了进去。
餐厅里同样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餐桌。
和一个正背对着他，在那个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着的……身影。
是杨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最简单的白色厨神服。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仿佛根本就没察觉到有客人来了。
这是何等的无视！
何等的傲慢！
赵立心里的火瞬间就窜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