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食光餐厅的午后,时光仿佛被熬成了一锅温吞的粥,粘稠而缓慢。
杨明依旧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只是身上盖着的毛毯,换成了更柔软的羊绒质地。那座曾经用来挡门的博古斯金奖奖杯,已经被陈清清嫌弃地收进了储藏室,取而代??的,是一个巨大的、塞满了各种获奖证书和设计奖杯的玻璃柜。
那是属于陈清清的荣耀。
她的珠宝品牌【初心】,在过去两年里,已经成为了全球设计界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名字。她的设计,被誉为“有温度的哲学”,完美地继承了杨明烹饪之道中的“和谐”与“平衡”,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流派。
她变得更忙了,但无论多忙,每天下午四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餐厅,泡上一壶茶,和丈夫女儿一起,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爸爸,花花。”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两岁半的杨念,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象一只小蝴蝶般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刚从院子里摘下的蒲公英。
她的五官愈发精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似乎蕴藏着一片星空,平静而又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
杨明睁开眼,笑着接过那朵蒲公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恩,这朵蒲公英,是昨天夜里十二点开的,沐浴了七个小时的露水,根茎吸收了地下三寸深处的一点铁元素,所以它的味道里,带着一丝雨后青草的甘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的清冽。”
杨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也学着杨明的样子,把蒲公英凑到自己的小鼻子上,用力地嗅了嗅。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补充道:“还有,虫虫……爬过。”
杨明和一旁正在看设计稿的陈清清相视一笑。
这就是他们女儿的日常。
杨念继承了杨明那超越凡人的、对“本源”的洞察力。她的味觉和嗅觉,敏锐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她能轻易地分辨出一杯水是来自哪个山头的泉眼,能通过一颗苹果的味道,判断出它生长的那棵树,哪一侧的阳光更充足。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不是由型状和颜色构成的,而是由无数种复杂而又清淅的……味道构成的。
这种天赋,也给她带来了一点小小的“烦恼”。
她比两年前更挑食了。
因为市面上绝大多数经过工业化加工的零食,在她嘴里,都是一场灾难。那些化学添加剂的味道,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味觉的核爆炸。
所以,她的零食,全部由杨明亲手制作。
从最简单的山楂条,到工序复杂的翻糖饼干,杨明都必须用最纯粹的食材和最“干净”的手法来制作,才能勉强满足这位小小美食家的味蕾。
“好了,念念,过来喝果汁。”陈清清放下手里的平板,朝女儿招了招手。
桌子上,放着一杯鲜榨的橙汁。
橙子是神工智能农场出品的顶级“天选”甜橙,榨汁机是德国进口的顶级冷压机,杯子是意大利手工吹制的水晶杯。
一切都是最好的。
杨念哒哒哒地跑过去,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她放下杯子,看着杨明,很认真地说道:“爸爸,橙子……不开心。”
陈清清哭笑不得:“橙子怎么会不开心呢?这是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杨明却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走过去,端起那杯橙汁,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
然后,他点了点头。
“念念说的没错。”
“这颗橙子,在被采摘下来的时候,它的生命力还没有达到最顶峰。它还想在树上多待两个小时,多吸收一点阳光。所以它的味道里,带着一丝‘遗撼’。这种遗撼,就是念念说的‘不开心’。”
陈清清澈底无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怪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被刷新。
这就是厨神之家的日常。
在外人看来,是神仙生活。
在陈清清看来,是……痛并快乐着的“神经质”生活。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食光餐厅的门口。
车上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但面色憔瘁的中年男人。
华夏烹饪协会会长,李建军。
“杨……杨神……”李建军一看到躺在摇椅上的杨明,差点就哭出来了,那表情,活象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杨明眼皮都没抬:“李会长,稀客啊。今天不营业,吃饭请预约。”
“杨神,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求救的!”李建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明面前,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出大事了!咱们中餐……不,是全世界的烹饪界,都要完蛋了!”
杨明终于睁开了眼睛,瞥了他一眼:“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李建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计算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杨明面前。
视频里,是一个访谈节目。
受访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的棉麻长袍,长相俊朗,气质干净得象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
他的眼神,平静而又狂热。
只听他用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如同传道者般的语气说道:
“‘后创世’时代,给了我们这个星球最完美的馈赠。每一颗蔬菜,每一粒米,每一块肉,它们本身就是神迹,是‘道’的化身。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厨师’,在做什么?”
“我们在用拙劣的火焰去灼烧它,用复杂的调味去污染它,用自以为是的技巧去肢解它!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成就食材,而是在……亵读神明!”
“真正的美食,不需要烹饪!”
“真正的厨师,他的工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怀着最虔诚的心,将最完美的食材,原封不动地,呈现在食客面前。”
“烹饪已死,本味永生!这,就是我的‘本味派’的终极理念!”
视频的弹幕疯了一样地滚动着。
【卧槽!这个人谁啊?说话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苏哲!新晋的美食哲学家!他的理论现在火遍全球了!】
【没错!我家现在都生吃蔬菜了,味道真的比炒出来的好一万倍!那股生命力,绝了!】
【楼上的,肉也生吃吗?】
【当然!顶级的‘创世’牛肉,只需要静置到常温,切片,那味道,任何牛排馆都做不出来!烹饪就是对顶级食材的谋杀!】
【烹饪已死,本味永生!苏神牛逼!】
杨明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视频。
李建军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杨神,您看到了吗?这个叫苏哲的年轻人,半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他这个‘本味派’的歪理邪说,现在跟病毒一样,席卷了全世界!无数的年轻厨师,把厨刀和炒锅都扔了,转头就去研究怎么给水果摆盘!”
“京城好几家百年老字号,因为跟不上这个潮流,被食客骂作‘不懂食材的屠夫’,生意一落千丈,都快倒闭了!我们协会想出面驳斥他,结果被他的信徒们喷成了筛子,说我们是‘旧时代的顽固馀孽’!”
李建军越说越激动,指着视频里的苏哲,痛心疾首。
“这个人,他不是在做美食,他是在搞美食邪教!他正在从根上,刨掉我们所有厨师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所以呢?”杨明把平板还给他,重新躺了回去,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关我屁事。”
“啊?”李建军懵了。
他预想过杨明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愤怒、不屑、凝重……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四个字。
关我屁事?
“杨神!这怎么能不关您的事呢?您是咱们华夏美食界的旗帜,是全世界厨师的偶象啊!只有您站出来,才能……”
“停。”杨明打断了他,“我现在就是一个全职奶爸,我的人生目标,就是给我女儿做好一日三餐,让她吃得开心。至于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谁爱当救世主谁去当。”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李建军彻底傻眼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陈清清。
陈清清耸了耸肩,爱莫能助地笑了笑:“李会长,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且,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不是吗?”
李建军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最大的靠山,彻底躺平了。
完了。
华夏烹饪,真的要完了。
……
李建军是怎么离开的,杨明没注意。
他依旧过着自己悠闲的奶爸生活。
直到一个星期后。
陈清清的父母,也就是杨明的岳父岳母,从国外回来,说是要一家人出去吃顿饭,给他二老接风洗尘。
地点定在了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家淮扬菜馆——“春江月”。
这家餐厅,杨明以前也去过,主厨是国宝级的淮扬菜大师,一手“大煮干丝”,做得出神入化,汤鲜味醇,干丝绵软,回味无穷。
然而,当他们一家人走进餐厅时,却发现整个餐厅的风格都变了。
原本古色古香的装修,被改成了极简的北欧冷淡风。餐桌上,连桌布都没有,只有白色的盘子和金属的刀叉。
服务员也都换成了一水儿的年轻人,穿着和苏哲同款的白色棉麻制服,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的表情。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菜单拿上来,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上面没有菜名,只有食材名。
【东海大黄鱼】
【天山雪莲菇】
【内蒙羔羊脊】
……
后面标注着统一的烹饪方式:无。
陈清清的父亲陈建国,是个标准的“中国胃”,看着这份菜单,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这怎么吃?都是生的?”
服务员脸上露出一丝优越的微笑,解释道:“先生,我们餐厅现在是‘本味派’的旗舰店。我们认为,任何烹饪都是对顶级食材的亵读。您将品尝到的,是这些神赐的食材,最原始、最纯粹、最伟大的味道。”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妻子拉了一下。
他只好耐着性子,点了几样听起来比较“正常”的食材。
第一道菜上来了。
【东海大v黄鱼】。
一个巨大的白瓷盘里,一条处理干净的大黄鱼,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生鱼片,象一朵盛开的莲花,摆盘极其精美。
旁边,只放了一小碟喜马拉雅的粉色岩盐。
陈建国夹起一片,蘸了点盐,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眼睛一亮。
“恩!好吃!”
鱼肉极其鲜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深海独有的、清冽的甘甜。那味道,纯粹到了极致,确实比任何一家日料店的刺身都要美味。
接下来,【天山雪莲菇】、【内蒙羔羊脊】……
每一道菜,都是将最顶级的食材,以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出来。
味道,无可挑剔。
因为食材本身,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一顿饭吃下来,陈建国从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最后的……若有所思。
“好象……那个叫苏哲的年轻人说的,也有点道理啊。”他放下筷子,感慨道,“这么好的东西,确实做什么都是浪费,生吃才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陈清清的母亲也点了点头:“是啊,又健康,又美味,还省事。我看这个‘本味派’,挺好的。”
杨明和陈清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最后,杨明给女儿杨念夹了一片最嫩的、未经任何调味的羔羊里脊肉。
这是“后创世”时代最顶级的食材之一,肉质细嫩,毫无膻味,蕴含着草原的精华。
杨念看着那片粉红色的、如同宝石般的肉片,眨了眨大眼睛。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凑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闻。
然后,她将肉片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所有人都看着她,期待着这位终极小美食家的评价。
只见杨念的小眉头,渐渐地、渐渐地……拧在了一起。
最后,她“噗”的一声,把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肉,吐在了餐巾纸上。
陈清清惊讶地问:“念念,怎么了?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