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甜!
爽脆!
芬芳!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属于植物本身的原始味道。仿佛能感受到它在土壤里生根、发芽、成长的全部过程。
“太好吃了!这就是大自然的味道!”
“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净化了!”
“这才是真正的美食!我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垃圾!”
评委们赞不绝口。
苏哲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悲天悯人般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接下来,轮到杨明的【素炒土豆丝】。
看着这盘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简陋”的家常菜。
评委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情愿。
在品尝过神迹之后,谁还愿意去吃这凡间的俗物呢?
一个评委,抱着敷衍的心态,用筷子夹起一小撮土豆丝,随意地送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
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脸上那不情愿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这……这……这是……”
他指着那盘土豆丝,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的评委看到他的反应,都愣住了。
他们也好奇地夹起一筷子,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
整个评委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百个人,一百张脸上,全都浮现出了同一种……如痴如醉、如梦似幻的表情。
他们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他们的眼中,都渐渐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
他们尝到了什么?
是土豆的味道吗?
是。
又不是。
那是一种……超越了土豆本身的味道。
那是一种……名为“锅气”的味道!
是铁锅、火焰、食材、厨师的灵魂,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一场奇妙的、剧烈的化学反应后,所诞生出的……第五种味道!
它霸道、炽热、充满了力量!
它象一个温暖的拥抱,瞬间驱散了生土豆片带来的那种“清冷感”。
它唤醒了他们基因深处,那份属于人类的、对“熟食”和“烟火”最原始的渴望!
这,才是“人”的味道!
这,才是“家”的味道!
这,才是“文明”的味道!
当他们回过神来时,那盘土豆丝,已经被他们风卷残云般地,吃得一干二净。
连盘底剩下的一点点葱油,都有人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干净。
主持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小心翼翼地问道:“各位评委……品尝……结束了吗?”
一个年长的评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朝着杨明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百名评委,全体起立。
向着那个男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苏哲脸上的微笑,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被舔干净的盘子,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疯狂。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冲了过去,从杨明的料理台上,拿起那双备用的筷子,夹起盘子里剩下的一根、最后的一根土豆丝,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入口的瞬间。
他的身体,也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冰冷的“本味”哲学,在这股炽热的、充满了人情味的“锅气”面前。
被冲击得……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最终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杨明,以100票对0票的碾压性优势,获得了胜利。
在线数亿网友的投票,也呈现出惊人的一致。。
当结果宣布的那一刻。
全场起立!
掌声如同雷鸣,经久不息!
杨明没有去享受这份荣耀。
他只是走到失魂落魄的苏哲面前,平静地说道:
“食材,是天地。烹饪,是人。”
“没有人的参与,天地,就只是一片没有意义的……荒芜。”
“我们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学会了生吃,而是因为我们……点燃了第一堆火。”
“回去吧,年轻人。”
“你的路,走错了。”
说完,他转身走下舞台,抱起了正在鼓掌的女儿。
在女儿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念念,看懂了吗?”
杨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搂着杨明的脖子,用她那最纯粹的感知,给这场世纪之战,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定义。
“爸爸的土豆……”
“在笑。”
……
那一场关于“一颗土豆的终极奥义”的世纪之战,其后续影响,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远。
它没有象人们预期的那样,彻底摧毁“本味派”,反而引发了一场全球范围内、关于“烹饪本质”的大讨论。
苏哲和他那套冰冷的哲学,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备受追捧的“神”,沦为了一个被群嘲的“笑话”。
【哈哈哈,还本味呢,脸都被打肿了吧?】
【事实证明,人类之所以爬到食物链顶端,不是为了吃生的!】
【烟火气才是王道!我宣布,今晚就整一盘酸辣土豆丝!】
【杨神牛逼!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捍卫人类文明的火种啊!】
网络上,舆论呈一边倒的狂欢。全世界的餐厅,尤其是那些坚持传统烹饪的餐厅,营业额在一周内暴涨了三倍。无数年轻厨师,重新拿起了蒙尘的炒锅,开始潜心研究“火”的艺术。
一场由“本味派”掀起的、企图让烹饪文明倒退的寒流,就这样被杨明用一盘最简单的素炒土豆丝,轻而易举地……拨乱反正。
然而,作为胜利者的杨明,却在比赛结束的第二天,就干脆利落地解散了临时组建的团队,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并让刘建国对外宣布:
“杨神累了,他要继续回去当奶爸了。世界和平这种小事,以后请不要再来烦他。”
这则公告,充满了杨明式的、欠揍的慵懒风格,再次让全世界的粉丝哭笑不得。
人们渐渐明白,这位神,是真的对名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他出手,似乎永远只是因为……某些不长眼的家伙,打扰到了他平静的带娃生活。
……
一周后,食光餐厅。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
杨明也依旧躺在那张摇椅上,仿佛之前那场轰动全球的对决,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一个穿着白色麻衣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是苏哲。
他看起来憔瘁了很多,脸上没有了昔日那种神棍般的自信和光彩,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空洞。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摇椅上打盹的杨明,以及在旁边草地上追逐蝴蝶的杨念。
那副温馨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象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陈清清都忍不住想出去赶人。
杨明却象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懒洋洋说了一句:“想不明白,就进来坐坐。站在那儿,挡光。”
苏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尤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杨明面前,用一种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杨明连眼睛都没睁。
“为什么……我输了?”苏哲的眼中充满了痛苦,“我的理论,我的逻辑,都是完美的。最顶级的食材,回归本味,这难道不是对它最大的尊重吗?为什么……大家却选择了你那盘……充满了‘污染’和‘破坏’的土豆丝?”
杨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哲学死胡同的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苏哲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自从比赛结束后,他水米未进。他想不通那个问题,就感觉不到任何饥饿。
“等着。”
杨明从摇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了厨房。
苏哲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清清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旁观。她倒想看看,杨明要怎么对付这个差点毁了整个行业的“美食邪教”头子。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没有开火,没有油烟。
几分钟后,杨明端着一个最普通的白瓷碗,走了出来。
碗里,盛着半碗……白米饭。
就是普普通通的、刚出锅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米,是顶级的五常大米。
水,是甘冽的山泉水。
锅,是最传统的土灶铁锅。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吃吧。”杨明把碗和一双筷子,放在了苏哲面前的桌子上。
苏哲看着那碗白米饭,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碗饭。”杨明重新躺回摇椅,“吃完了,再来问我问题。”
苏哲的自尊心,让他很想拂袖而去。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受到了侮辱。
用一碗最简单的白米饭来打发他?
但他的身体,却很诚实。
那股纯粹的、温暖的、带着一丝丝甘甜的米饭香气,象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撬开了他封闭已久的食欲。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最终,理智败给了本能。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口米饭,带着一种审视和批判的心态,送入了口中。
入口的瞬间。
苏哲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也如同那天评委席上的评委们一样,瞬间瞪得滚圆!
这……
这是……
米饭?
这怎么可能是米饭?!
那米粒,在他的口腔里,仿佛拥有了生命!
每一颗米,都象是独立的、完整的个体。外层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q弹的韧劲,而内芯,却又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柔的、带着极致甘甜的暖流,温柔地包裹住他的整个舌头。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当他咀嚼时,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每一颗米粒,都在他的齿间……呼吸!
它们在吸收他口腔里的温度和津液,然后又将自身蕴含的、最精华的淀粉和能量,毫无保留地……回馈给他!
这已经不是在吃饭了!
这是一种……能量的交换!是一种……生命的对话!
他仿佛看到了一粒种子,在黑土地里破土而出,沐浴阳光雨露,拼尽全力地生长,最终将自己的一生,都浓缩成了这碗中之物。
而烹煮它的那个人,用一种神乎其技的、对“火”与“水”的极致理解,完美地保留并升华了这份……生命的遗言!
没有一道菜,比这碗白米饭更“本味”。
也没有一道菜,比这碗白米饭,更需要“烹饪”!
苏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哲学。
他象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捧起那碗饭,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
风卷残云。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他甚至伸出舌头,将碗底最后剩下的一点米油,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捧着那只空碗,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明,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虔诚。
“我……我明白了。”
“真正的‘本味’,不是简单地呈现食材的原始状态。”
“而是用我们的智慧和情感,去倾听食材的‘遗愿’,并帮助它……完成最终的、最璨烂的……升华。”
“烹饪,不是破坏。”
“烹饪,是……成全。”
杨明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孺子可教。
“你很有天赋,”杨明淡淡地说道,“但你的心,太冷,太傲。食物是有温度的,你用一颗冰冷的心,永远也做不出有温度的菜。”
“回去吧。”
“什么时候,你能为自己最爱的人,做出一碗让她感动的白米饭,你才算真正入了门。”
苏哲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朝着杨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萧索,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迷茫,却已经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他找到了自己新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