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
杨明摆了摆手，感觉自己要是再跟她说下去，可能会当场心肌梗塞。
“你别动了，站那儿吧。”
“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拿。”
苏晓月愣住了。
直播间的观众，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杨明怎么又开始教了？】
【他不是说好当学生，不插手不干预的吗？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说话不算话！】
【前面的别尬黑，你没看苏晓月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吗？再让她拿下去，厨房都要被她炸了！】
杨明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打脸。
但他没办法。
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他不能接受，用一种如此愚蠢的方式，去亵读食物。
这是他作为一个厨师，最后的底线。
而且……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今天的目的，是让节目组，主动把他踢出去。
注意，是主动。
这意味着，他不能有任何明显的，主观上的违约行为。
如果他真的象刚才想的那样，全程当甩手掌柜，对苏晓月的任何行为都不闻不问。
那么，节目组完全可以以他消极比赛，不履行教程义务为由，追究他的违约责任。
到时候，他不仅拿不到违约金，可能还得反过来赔钱。
那就得不偿失了。
“妈的，失策了……”
杨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看来，这个烂，也不能摆得太彻底。”
“至少，在表面上，我得做出一点……努力的样子。”
“对，就处理食材吧。”
“我只负责把所有的食材，都处理成最完美的状态。”
“至于她最后，能把这些完美的食材，炒成什么鬼样子，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这样一来，既能保住我自己的职业操守，又能让她顺理成章地翻车，最后还能让节目组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想通了这一点，杨明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推过了苏晓月那辆装满了各种奇葩玩意儿的小推车。
然后，他象个经验丰富的老管家一样，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筛选和整理。
“韭菜，不要。”
“冰冻丸子，换成手打的潮汕牛肉丸。”
“油炸鱼豆腐，换成含水量更高的白玉鱼豆腐。”
“土豆，要黄心的，更粉糯。”
“藕，要九孔的，更爽脆。”
……
收集好食材之后，杨明动手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云流水的操作。
他的手，仿佛自带扫描和识别功能。
在那堆杂乱无章的食材里，他精准地挑出了品质最佳，最适合做麻辣香锅的部分。
他的刀，快得象一道银色的闪电。
土豆片，厚薄均匀，每一片都精准控制在两毫米，这样既能保证快速炸熟，又能保持爽脆的口感。
藕片，切完后立刻浸入淡盐水中，防止氧化变黑，保证了它清甜的本味。
牛肉丸，他没有直接用，而是用刀在上面划了十字花刀，这样在炒制时，能更充分地吸收汤汁的麻辣味道。
西兰花，他没有整个扔进去，而是细心地掰成大小均匀的小朵，连根茎部分最外层的老皮，都用小刀细细地削去。
……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美感。
没有多馀的花架子，没有刻意的炫技。
有的，只是一种千锤百炼之后，融入骨血的，极致的专业。
他就那么安静地，低着头，处理着手里的食材。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由刀、砧板和食材构成的，纯粹的世界。
演播厅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就连一直等着看好戏的安托万，都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和专注的神情。
直播间的弹幕，也一改之前的狂躁和愤怒，画风，开始悄然转变。
【我……我怎么感觉，有点帅啊？】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认真做事的男人，真的会发光。】
【虽然他人品不咋地，但这手活儿……确实没得黑。你看他切的那个土豆片，跟用机器刨出来的一样，厚薄完全一致！】
【我是个厨子，我跟你们说，他处理西兰花那个细节，太专业了！我们店里的老师傅，也就这个水平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之前，都误会他了？】
【对啊，他会不会只是那种……不善于表达，但其实内心很善良的人？你看他，嘴上说着不管，身体却很诚实地帮苏晓月把所有活儿都干了。】
风评，似乎……
有那么一丝丝，回暖的迹象。
……
“王姐！不好了！”
节目组的保姆车里，助理小莉举着手机，脸色煞白地冲到了王丽面前。
“你看这个！直播间的风向，好象……好象有点不对劲了！”
王丽正在闭目养神，闻言，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她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有点帅、好专业的弹幕，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太清楚舆论这种东西了。
它就象一棵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倒。
刚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杨明打造成了一个全民公敌。
现在，就因为他切了几个土豆片，这帮愚蠢的观众，就要倒戈了？
想得美！
“小莉，”她冷冷地开口，“立刻通知公司公关部的海啸小组。”
海啸小组，是王丽所在的天星娱乐，私下里给公司水军起的一个代号。
意思是，他们的控评和引导能力，如海啸过境，所向披靡。
“告诉他们，立刻，马上，给我带一波新的节奏。”
“节奏点，就一个——”
王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杨明，是个骗子。”
“他，根本就不会做饭。”
小莉愣住了：“啊？王姐，这……这会不会太假了？他那刀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啊。”
“练过？”王丽冷笑一声，“练过杂技的，刀也耍得很好。这能证明他会做饭吗？”
“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就告诉海啸小组，让他们从这个角度去引导。”
“就说，杨明这个人，其实是个半吊子。他会的，就那么几招唬人的东西。比如第一期的预制菜，第二期的备菜，第三期的拉面。这些东西，看着唬人，其实技术含量并不高，很多美食博主都能做到。”
“他之所以一直不肯真正地，完整地，教苏晓月做一道菜，就是因为……他心虚！”
“他怕暴露自己，其实什么都不会的真相！”
“现在，苏晓月选了一道食材最复杂，最考验基本功的麻辣香锅，他彻底没招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食材，更不知道该怎么炒！”
“所以，他只能装出一副很无奈，很清高的样子，把处理食材这种最基础的活儿揽过去，然后把最关键的，炒制的那一步，甩锅给苏晓月！”
“他这是在用苏晓月的失败，来掩盖他自己的无能！”
王丽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逻辑清淅，字字诛心。
小莉在旁边听得，后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感觉，王姐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
“我……我明白了，王姐！”
小莉不敢再有任何质疑，立刻拿起手机，开始传达王丽的圣旨。
……
仅仅五分钟后。
《我教你做》的直播间里，画风，再次突变。
一股新的，充满了理性、客观、深度分析的弹幕，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大家冷静一点，不要被他那几下刀工给骗了！你们仔细想想，他从第一期到现在，真的有做过一道完整的菜吗？】
【楼上说得对！我刚刚特意回去翻看了前几期的录播，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杨明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开过火！】
【卧槽！盲生，你发现了华点！第一期是预制菜，没开火。第二期是苏晓月炒的，他没碰锅。第三期，他只拉了面，煮面和浇汤的，还是苏晓月！】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这个人，就是个理论大师，实践废物！他只会纸上谈兵，真让他上灶，他肯定当场露馅！】
【所以，他现在是在干嘛？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苏晓月背锅啊！他把食材处理得再好有什么用？最后炒糊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苏晓月的问题！这男的心机也太深了吧？！】
【细思极恐！他从一开始，就在给苏晓月下套！他根本就不是想教她，他只是想利用她，来衬托他自己！】
舆论再一次，被彻底点燃。
而且，这一次的火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烧得更旺，更猛。
因为，王丽的这套说辞，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它抓住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事实——
杨明，确实没有真正地，从头到尾地炒过一道菜。
这个事实，象一颗种子，被种进了所有观众的心里。
然后，在水军的煽动和引导下，迅速地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一棵名为怀疑的参天大树。
观众们，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甚至是敌意的目光，去重新解读杨明之前的所有行为。
他第一期的无奈，被解读成了心虚。
他第二期的备菜，被解读成了甩锅。
他第三期的拉面，被解读成了炫技。
他现在处理食材的专业，也被解读成了……
掩盖自己无能的，最后的伪装。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明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已经将所有的食材，都处理完毕了。
荤菜，素菜，豆制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三个白色的托盘里。
每一种食材，都呈现出它最完美，最新鲜，最诱人的状态。
那三个托盘摆在那里，就象三件，等待被检阅的，艺术品。
“好了。”
他拍了拍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苏晓月说道。
“食材，都给你准备好了。”
“焯水的顺序，是先根茎类，再菌菇类，最后叶菜类。时间不要超过三十秒。”
“过油的顺序，是先肉类，再豆制品。油温六成热，炸到表面金黄就捞出来。”
“至于最后的炒制……”
杨明顿了顿，看着苏晓月那张依旧写满了茫然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就……发挥你的想象力吧。”
“我相信你。”
说完，他真的就那么，再次退到了一边，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我只负责看，别的啥也不管”的姿态。
杨明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简直天衣无缝。
既履行了教程的义务，又为苏晓月的失败，铺好了所有的台阶。
他已经能预见到，自己被淘汰后，拿着违约金，潇洒离场的画面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这句“我相信你”，在已经被水军彻底洗脑的观众听来，是多么的……
虚伪，恶毒，和……
充满了讽刺。
……
而此时，后台的导播室里，总导演正通过耳麦，向现场的所有人，包括其他七组选手和主持人，通报着一个惊人的消息。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目前网络舆论出现爆炸性逆转！杨明不会做菜、杨明骗子等相关词条，已冲上热搜前十！”
“重复一遍！杨明的人设，已在全网范围内，彻底崩塌！”
这个消息，象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演播厅里炸开。
原本还对杨明那手出神入化的刀工，抱有一丝敬佩和欣赏的选手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安托万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侧过头，用只有他和雪莉能听到的声音，幸灾乐祸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隐藏自己的光芒的！他之所以一直躲在后面，就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光！”
雪莉看着杨明那张平静的脸，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鄙夷：“真是令人不齿。利用一个女孩的无助，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他根本不配称之为厨师。”
山本大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杨明，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道德经》，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
他原以为，杨明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单纯的，又愚又拙。
“刘桑，”他用一种近乎悲泯的语气，对身边的刘哲说，“看来，我们都看走眼了。此人，厨德有亏啊。”
影帝刘哲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算是现场，除了评委之外，最能直观感受到杨明实力的人。
他亲眼见过杨明处理食材时的那种专注和专业，那种融入骨血的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
网上的舆论，又该怎么解释？
他确实，一次都没有真正地开火炒过菜。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刀工了得的……切墩师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充满了怀疑、审视和……一丝丝的怜悯。
他们怜悯的，不是即将要独自面对一场灾难的苏晓月。
而是那个，还在那里强装镇定，却不知自己的谎言，已经被全网戳穿的……杨明。
……
而苏晓月，此刻正站在灶台前，做着最后的心理建设。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王姐教给她的那套话术。
“我不会，但我很努力。”
“我失败了，但我不放弃。”
“错的不是我，是那个不愿意教我，还逼我上战场的男人。”
“对，就是这样！”
她给自己打完了气，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悲壮和仪式感的姿态，拧开了……
电磁炉的开关。
第一步，焯水。
杨明刚刚已经告诉她了，先根茎类，再菌菇类，最后叶菜类。
听起来，很简单。
苏晓月看了一眼那三个托盘里，被杨明处理得整整齐齐，码放得如同阅兵方阵一般的食材。
然后……
她的大脑，宕机了。
哪个……是根茎类？
藕片？土豆片？好象都是长在土里的，应该是吧？
那……西兰花呢？它算根茎还是算叶菜？
金针菇？它为什么叫菇？它不是菜吗？
在她那被奢侈品和下午茶填满的大脑里，这些食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是植物。
“算了！”
苏晓月一咬牙，心一横。
“管他什么顺序！不都是菜吗？一起下锅，不就完了！”
于是，在全国观众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厨师，都血压飙升的操作。
她端起那三个托盘，然后像倒垃圾一样，把里面所有的蔬菜，一股脑地，哗啦一声，全都倒进了那锅刚刚烧开的水里。
土豆片、藕片、西兰花、金针菇、油麦菜、娃娃菜……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在锅里瞬间挤成了一团。
原本清澈的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起来。
各种蔬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升腾起一股……
难以名状的，类似……猪食煮开时的味道。
【？？？她在干什么？】
【我奶奶都知道焯水要分开焯，她怎么一起倒进去了？】
【完了完了，我那爽脆的藕片，和我那清甜的娃娃菜，要变成一锅糊糊了！】
【心疼杨明一秒钟，他刚刚那么认真处理的食材，就这么被糟塌了。】
【前面的别心疼他！他活该！谁让他不教的！苏晓月什么都不会，不就是他害的吗？！】
【对！月月已经很勇敢了！她什么都不会，还敢于尝试，这本身就值得我们尊敬！】
【月月加油！别怕！就算做成一锅粥，妈妈也爱你！】
在粉丝们强大的控评和洗脑之下，苏晓月这个堪称灾难的操作，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为她又吸了一波勇敢人设的粉。
苏晓月自己，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只是觉得，这锅菜的颜色，好象……有点丑。
不过没关系。
反正最后都要用红油炒的，丑点也看不出来。
她象征性地，用漏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然后就把那锅，已经变成了史前蔬菜浓汤的东西，给捞了出来，沥干水分，放在了一边。
第一步，完成。
第二步，过油。
这一步，要处理的是肉类和豆制品。
苏晓月往锅里，倒了小半锅油。
然后，她再次用一种充满了悲壮和仪式感的姿态，拧开了……
电磁炉的开关。
并且，直接把火力开到了最大。
她要等油烧热。
可是，油要烧到多热，才算热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
而且，烟越来越大，越来越呛人。
“咳咳咳……”
她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做饭，是在纵火。
“应该……应该可以了吧？”
她这么想着，然后端起了那个装着午餐肉、牛肉丸和鱼豆腐的托盘。
热油，是所有厨房新手，共同的噩梦。
苏晓月也不例外。
她离那个滋滋作响，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油锅，足足有两米远。
她用一种极其扭曲的，类似投铅球的姿势，捏起一块午餐肉，然后闭着眼睛，用力地把它……
扔了进去。
“啪——！！！”
那块带着水分的午餐肉，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瞬间激起了一阵剧烈的爆炸！
滚烫的油点，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
“啊——！！！”
苏晓月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抱头鼠窜。
现场一片混乱。
离她最近的第七组，直接被殃及池鱼，料理台被溅上了一片油点。
安托万吓得，连手里的咖啡杯都扔了。
【卧槽！厨房大爆炸啊这是！】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锅炸了！】
【苏晓月你离那个锅远一点啊！危险！】
【呜呜呜，月月好可怜，她肯定吓坏了。】
【都怪杨明！他要是肯教，月月就不会这么狼狈了！他就是想看月月出丑！】
【杨明！你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