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她要把这些东西,都弄进锅里。
于是,她开始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厨房阵地战。
她把那个托盘,放在地上。
然后,自己躲在料理台后面,象个胆小的地鼠一样,时不时地探出头,飞快地抓起一样东西,然后闭着眼睛,用力地朝油锅的方向扔过去
“砰!”
“啪!”
“刺啦——!”
第八组的料理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油星四溅,浓烟滚滚。
苏晓月,就是那个冒着枪林弹雨,英勇投弹的女战士。
而杨明,就是那个站在战场边缘,冷眼旁观的冷血指挥官。
他看着苏晓月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给她的演技,点个赞。
“不错不错。”
“这个尖叫,这个躲闪,这个惊恐的表情,太到位了。”
“既表现出了一个厨房新手的真实状态,又成功地,将所有的火力,都引到了我身上。”
“今年的奥斯卡,没有你我不看。”
他一边在心里,进行着冷酷的吐槽,一边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眼光,观察着油锅里的情况。
“恩,油温太高了,午餐肉已经有点焦了。”
“牛肉丸,因为是扔进去的,受热不均,外面糊了,里面肯定还是凉的。”
“鱼豆腐……哦,已经变成黑色的不明物体,沉底了。”
“完美。”
“这锅东西,算是彻底废了。”
“我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终于,在经历了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苏晓月总算是把所有的肉类和豆制品,都投喂进了油锅。
她也不管熟没熟焦没焦,直接用漏勺一股脑地,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给捞了出来。
第二步,完成。
最后一步,炒制。
到了这一步,苏晓月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她把锅里那滚烫的,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油倒掉了一大半。
然后,她拿起了那瓶节目组提供的,秘制麻辣香锅底料。
她拧开盖子,甚至都懒得用勺子。
直接就那么举着瓶子,把那暗红色的,粘稠的酱料,往锅里吨吨吨倒了小半瓶进去。
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香料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她把之前处理好的,那两盘堪称生化武器的半成品,一股脑地全都倒进了锅里。
“滋啦——”
一声巨响。
锅里,瞬间升腾起一股,混合着焦糊味、水汽和浓烈酱料味的诡异的白烟。
苏晓月拿起锅铲,开始用一种类似……在工地上和水泥的姿势,疯狂地在锅里搅动着。
她不是在炒菜。
她是在进行一场惨烈的,食材销毁工作。
最终,在经过了长达五分钟的,毫无章法的,疯狂翻炒之后。
一锅全新的前所未有的……
麻辣香锅味的不明糊状物,诞生了。
它呈现出一种,暗红中泛着黑,绿中带着黄的,诡异的颜色。
粘稠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或生或熟,或焦或烂的食材。
你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土豆,哪个是藕片。
也分不清,哪个是午餐肉,哪个是鱼豆腐。
它们,都融为了一体。
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整体。
苏晓月看着自己面前的这锅杰作,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扔掉锅铲,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委屈。
……
苏晓月那一声悲怆的哭嚎,象一个信号弹,瞬间引爆了全场积蓄已久的情绪。
离她最近的第七组,安托万和雪莉,第一个冲了过来。
安托万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了苏晓月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斗的肩膀上。
“哦,可怜的女孩,别哭了。”他用一种充满了磁性的,咏叹调般的嗓音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错的是那个,把你推向深渊,却袖手旁观的懦夫。”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用眼角的馀光,狠狠地剜了杨明一眼。
雪莉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精致的手帕纸,细心地为苏晓月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锅灰。
“晓月,坚强一点。”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努力。你比任何人都勇敢。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呜呜呜,安托万好暖!雪莉好温柔!这才是真正的绅士和淑女啊!】
【看看人家!再看看杨明那个冷血动物!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杨明滚出来!给苏晓月道歉!】
紧接着,其他组的选手,也纷纷围了过来。
山本大师,带着他的小助理,默默地递上了一瓶温水。
“苏桑,”他用一种长辈的口吻,沉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要从失败中,汲取教训。”
他说着,也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杨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尤其是,要学会分辨,谁是真正的老师,谁是……误人子弟的庸才。”
影帝刘哲,也拍了拍苏晓月的肩膀,叹了口气。
“晓月啊,别太往心里去了。这麻辣香锅,确实不好做。别说是你了,就是我,都未必能驾驭得了这么多食材。”
“你今天,已经很棒了。真的。”
就连那个平时最高冷,最不爱说话的第五组的素菜大师,都走过来,默默地往苏晓月手里,塞了一颗……
他自己做的,用来摆盘装饰的,糖渍莲子。
一时间,第八组的料理台前,上演了一出充满了关怀的温情大戏。
苏晓月,就是那个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受了委屈的小公主。
而杨明,就是那个被全世界唾弃的,邪恶的,冷酷的……
大反派。
他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孤立在了圈子的最外围。
他看着那群人,围着苏晓月,嘘寒问暖,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他看着苏晓月,在那群人的安慰下,哭得更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他感觉……
有点好笑。
他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演完了吗?”
“演完了就赶紧把那锅东西端走吧。”
“有点……辣眼睛。”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也就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而他这丝不耐烦,被镜头精准地捕捉到,然后无限放大,呈现在了所有观众的面前。
【我草!你们看到了吗?!他在不耐烦!他居然还在不耐-烦?!】
【他还有没有人性啊?!苏晓月都哭成那样了,他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骗子!】
【我现在严重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个厨师!他就是个混进来的群演!节目组赶紧查查他的底细吧!】
舆论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
总导演在后台,看着那不断飙升的,充满了愤怒和谩骂的弹幕,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近乎病态的,兴奋的笑容。
“爆了!爆了!”
“收视率!话题度!全都爆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招管用!”
“副导演!快!给苏晓月一个特写!让她哭!哭得越惨越好!”
“再给杨明一个特写!就要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对!就是这个!太棒了!”
“告诉主持人!让她过去,继续拱火!把矛盾,给我推到最高潮!”
……
主持人接到了指令,立刻心领神会。
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到了人群的中央。
她先是象征性地,安慰了苏晓-月几句。
然后,她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那个一直置身事外的杨明。
“杨明老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不解,“说实话,今天的结果,真的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遗撼。”
“我们都知道,苏晓月是一个非常努力,也非常有潜力的选手。可是,为什么……在您的指导下,她却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失败呢?”
“您……真的有尽到一个做老师的责任吗?”
这个问题,问得可以说是非常诛心了。
它几乎就是明着在说:苏晓月的失败,就是你杨明的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杨明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
等他,如何为自己辩解。
然而,杨明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主持人。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猜呢?”
主持人:“……”
全场观众:“……”
【???我他妈……我他妈想顺着网线过去打他一顿!】
【这已经不是情商低的问题了,这纯粹就是脑子有病吧?!】
【摆烂?他这不是摆烂,他这是在向全世界宣战啊!】
就在现场的气氛,尴尬到快要凝固的时候。
评委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陈老,缓缓地站起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穿透力,瞬间让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美食节目,搞得象个三流的言情剧片场,乌烟瘴气!”
“哭哭啼啼,能解决问题吗?!”
“互相指责,能让菜变好吃吗?!”
“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陈老,是真的动怒了。
他那双浑浊但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选手们,被他这么一看,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料理台前。
苏晓月也止住了哭声,在安托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主持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老在华夏美食界的地位,那是泰山北斗级别的。
他要是发起火来,别说她一个小小的主持人了,就是他们电视台的台长,都得恭躬敬敬地站着听训。
“还有你,”陈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明的身上,“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苦衷。作为一个厨师,让你的搭档,在灶台前,哭成这个样子,就是你的失职!”
杨明看着陈老,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让陈老那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一丝。
“好了,”陈老重新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废话少说。”
“开始品鉴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都做出了些什么名堂。”
品鉴环节,正式开始。
第一组,安托万和雪莉。
他们做的,是一道法式焗蜗牛配蒜香面包。
蜗牛肉,用黄油、蒜蓉和各种香草,精心烹制,口感鲜嫩多汁。
搭配上烤得金黄酥脆的法式面包,蘸着那浓郁的酱汁,味道堪称完美。
“恩,不错。”lisa第一个给出评价,“经典的法式风味,火候掌握得很好,蜗牛的熟度,刚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雪莉在你的指导下,进步很大。”
安托万优雅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的夸奖。能为外卖小哥,献上这样一道充满诚意的料理,是我们的荣幸。”
第二组,山本大师和他的助理。
他们做的,是一碗日式猪排饭。
猪排炸得外酥里嫩,肉汁饱满。
米饭用昆布和木鱼花吊的高汤蒸煮,粒粒分明,充满了海洋的鲜味。
再配上滑嫩的温泉蛋和解腻的腌箩卜。
简单,却又充满了治愈人心的力量。
“唔……”黄雷扒了一大口饭,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太好吃了!这个猪排饭,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猪排饭!山本大师,您这碗饭,充满了对劳动人民的,最质朴的关怀啊!”
山本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能填饱肚子的料理,才是好料理。这是我师父,教给我的第一课。”
……
一组又一组的选手,都呈上了自己精心制作的,充满了巧思和诚意的作品。
现场的气氛也渐渐地,从之前的闹剧,回归到了一个美食节目,应有的轨道上。
终于……
轮到了第八组。
当那锅黑乎乎黏糊糊,散发着一股焦糊和香料混合的诡异气味的……
麻辣香锅,被端上评委席的时候。
三位评委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款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lisa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这……”她看着苏晓月,欲言又止。
苏晓月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她又想哭了。
“对不起……三位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我搞砸了……”
“是我太笨了……我姑负了大家的期望……”
“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副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黄雷看着她这样,心都软了。
“哎,晓月,别这样。”他连忙安慰道,“没关系的,谁都有第一次嘛。失败是成功之母,下次努力就好了。”
“来,抬起头来,让我们……尝尝?”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点尤豫。
因为,那锅东西实在是……
太没有卖相了。
它看起来就象是……
厨房的……泔水。
……
三位评委看着眼前那锅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麻辣香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同情和生理性不适的复杂沉默。
黄雷,作为圈内有名的老好人,感觉自己今天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他看着苏晓月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再看看眼前那锅堪比生化武器的料理,感觉自己的良心和味蕾,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晓月啊,别哭了,别哭了。这个……嗯……这个菜嘛,重在参与,重在心意,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黄雷啊黄雷,你可是前辈!你要有风度!不就是一锅炒糊了的菜吗?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吃!不就是死吗?!眼睛一闭,嘴一嚼,就过去了!”
他拿起筷子,用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颤颤巍巍地,伸向了那锅不可名状之物。
他试图,从那堆混沌中,夹起一块,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藕片。
然而,他的筷子,刚一碰到那藕片……
藕片,碎了。
它不是被夹断的,而是……象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一样,直接碎成了一堆粉末,然后,融入了那粘稠的,暗红色的酱汁里,消失不见了。
黄雷:“……”
直播间的观众:“……”
【我没看错吧?那藕片……成灰了?】
【焯水焯成泥,过油炸成炭,最后再用酱料一裹……好家伙,我愿称之为分子料理!】
【黄老师,别勉强了,我们看着都心疼。要不……您就闻闻味儿,意思一下得了?】
【前面的,你安的什么心?闻味儿?你这是想让黄老师当场去世啊!】
黄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自己夹的不是藕片,是苏晓月的自尊心。
这要是夹不起来,那孩子,估计得当场哭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发起了挑战。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从那锅混沌中,捞起了一块……
黑色的,看不出原材料的,不明物体。
他闭上眼睛,心一横,把它塞进了嘴里。
然后……
黄雷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种……五官扭曲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了手边的水杯,然后,把一整杯水,都灌了下去。
“嗝——”
他打了一个,悠长的,充满了劫后馀生味道的饱嗝。
lisa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微笑。
她连筷子都懒得拿。
她只是,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目光,看着那锅东西,然后缓缓地开口。
“苏晓月。”
“恩?”苏晓月怯生生地抬起头。
“我很好奇,”lisa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求知欲,“你是如何,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辣、咸、苦、涩、焦、糊,这六种,在烹饪中,我们极力想要避免的味道,如此完美地,融合到一道菜里的?”
“你这道菜,已经不能称之为失败了。”
“它是一种……行为艺术。”
“它向我们展示了,当一个人,对烹饪完全没有任何概念的时候,她的创造力,可以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甚至有点佩服你。”
这番话,听起来象是在夸奖。
但每一个字,都象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苏晓月的心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又开始在眼框里打转。
【毒舌女王lisa,永远的神!】
【哈哈哈,行为艺术!这个评价,太精准了!】
【虽然但是,lisa老师,你这么说,我们月月会伤心的!】
【伤心?她还有脸伤心?她做出这种东西,浪费了那么多好食材,她应该感到羞愧!】
【就是!杨明把食材处理得多好啊,全被她给毁了!】
【前面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杨明但凡肯教她一句,她会做成这样吗?归根结底,就是杨明的错!】
弹幕里又吵成了一团。
最后还是陈老,用筷子轻轻地敲了敲碗沿,结束了这场闹剧。
他没有象黄雷那样,勇敢地去尝试。
也没有象lisa那样,犀利地去讽刺。
他只是,用筷子在那锅东西里,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月,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孩子,你是不是……很讨厌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