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商业互吹，宾主尽欢。
三人落座，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送上精致的凉菜。
刘建国亲自为两人斟上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杨先生，陈小姐，今天请二位来，主要就是想跟二位，好好聊一聊关于‘金龙杯’的一些初步构想。陈老先生那边，已经把大概的思路跟我说过了。说实话，我听完之后，是热血沸腾，一晚上没睡着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象是在演戏。
杨明看得出来，这位刘总，对于中餐，是真有几分情怀在的。
“刘总有这份心，是中餐之幸。”杨明客气了一句。
“哎，惭愧啊！”
刘建国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们金龙，做了几十年的中式调味品，眼看着中餐，一天不如一天，心里比谁都急！但我们毕竟是生意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明，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杨先生您在节目上的那番壮举，真是……振聋发聩！您是把我们这些心里憋了很久的话，都给喊出来了！您才是真正为中餐正名的英雄！”
这顶高帽子，戴得杨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刘总言重了，我就是个厨子，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实话，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刘建国感慨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所以，对于这次大赛，我们金龙集团，是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办好！办成一场，能真正改变行业现状的盛会！”
“今天，主要就是想听听二位的想法。尤其是陈小姐，”他看向陈清清，目光里充满了期待，“陈老先生可是跟我说了，这次大赛的整体形象包装，可就全权交给您了。您是专业的，您先说说您的想法？”
来了。
杨明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准备看陈清清的表演。
他很好奇，这个昨天还抱着酒瓶子，跟他称兄道弟的丫头，在面对这种正式场合时，会是什么样。
只见陈清清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刘建国。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她的气质，都变了。
之前那份活泼和灵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而强大的自信。
她就象一个即将上场演讲的ceo，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提升了好几个level。
“刘总，”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条理和逻辑。
“在谈具体的形象设计之前，我想先跟您，明确一个内核问题。”
“这次大赛，我们的目标受众，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直接就抓住了所有品牌策划的内核。
刘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说道：“当然是……所有热爱中餐的人。”
“这个答案，太宽泛了。”
陈清清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热爱中餐的人，可以分为很多种。有象我爷爷那样，吃了一辈子中餐的老饕。有象杨先生这样，以中餐为事业的专业厨师。也有象我这样的，常年在国外，只能通过唐人街，来慰借自己中国胃的留学生。”
“但这些，都不是我们这次，最应该去争取的对象。”
“哦？”刘建国被她勾起了兴趣，“那依陈小姐之见，我们最应该争取的，是谁？”
“是那些，”
陈清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中餐，抱有偏见，甚至，已经快要放弃中餐的……年轻人。”
“是那些，觉得中餐油腻、不健康、老土的年轻人。”
“是那些，宁愿去吃昂贵的日料、法餐，也不愿意走进一家中餐馆的年轻人。”
“他们，才是我们这次，真正要去攻占的山头！”
这番话，掷地有声！
象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刘建国的心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对！对！陈小姐你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品牌老化！就是抓不住年轻人！”
“所以，”
陈清清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大赛的整体风格，就绝对不能走传统的老路。”
“我们不能再搞什么红灯笼、中国结、龙凤呈祥那一套了。那些东西，在我们自己看来，是文化，是传承。但在很多年轻人的眼里，那就是……土。”
“我们要做的，是解构，是重塑。”
“我们要用最现代、最国际化的设计语言，去重新包装我们最古老的饮食文化。”
“我们要让全世界的年轻人看到，中餐，也可以很酷，很潮，很高级！”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平板计算机里，调出了几张图片，展示给刘建国和杨明看。
“这是我昨天晚上，连夜做的一些灵感草图。”
“比如，我们的logo。”
她指着一张图片，“我没有用传统的毛笔字，或者篆刻印章。我用的是一个，由筷子和火焰，组成的极简几何图形。它既有中餐的代表性元素，又充满了现代感和力量感。”
“还有我们的奖杯。”
她又划到下一张，“我没有设计成传统的鼎或者龙的型状。我设计的是一个，抽象的、扭曲的、向上升腾的火焰造型。材质，可以用琉璃或者水晶。它象征着中餐的灵魂——火候，也象征着我们这次大赛，浴火重生的寓意。”
“还有赛场……”
“还有选手的服装……”
她侃侃而谈，从品牌定位，到视觉设计，再到传播策略，思路清淅，逻辑缜密，每一个观点，都充满了创意和前瞻性。
她就象一个经验丰富的顶级品牌顾问，将一个原本还只是停留在概念阶段的比赛，瞬间变得立体、丰满，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刘建国听得，已经是目定口呆，如痴如醉。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谈话。
而是在跟一个，能指点江山、预见未来的商业奇才对话！
他心里，对陈老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陈家，到底是什么神仙家族啊！
老爷子是国宝级的泰斗！
孙女是天才级的设计师！
这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杨明在一旁，也是听得暗暗心惊。
他知道陈清清很聪明。
但他没想到，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那种自信，那种专业，那种对市场和人性的深刻洞察……
实在是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他都产生了一丝……自愧不如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好象有点小看这个世界了。
也小看了，这个世界里的人。
……
“……所以，我的初步构想就是这样。”
陈清清讲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停了下来，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看着已经处于石化状态的刘建国，微笑着问道：“刘总，您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
“好！太好了！”
刘建国如梦初醒，激动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狂喜！
“陈小姐！您……您真是个天才！不！您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金龙集团的仙女啊！”
他这彩虹屁，吹得杨明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总您过奖了。”陈清清依旧保持着那份专业的微笑。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
刘建国搓着手，兴奋地说道，“就按您说的办！全权交给您！预算不是问题！您需要什么资源，需要什么团队，尽管开口！我们金龙集团，全力配合！”
他现在，对这场大赛的信心，已经爆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龙集团的股价，一飞冲天。
看到了，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在为他们举办的这场酷炫的比赛，而疯狂尖叫！
“那……”
陈清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的杨明。
“杨先生，您觉得呢？”
她把话语权，又抛回给了杨明。
这个举动，很聪明。
既显示了对杨明这个内核人物的尊重，也表明了，她虽然是主导者，但最终的决策，还是要由大家一起商定。
刘建国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杨明。
“对对对！杨先生，您是咱们这次大赛的灵魂人物！您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杨明放下茶杯，笑了笑。
“我没什么意见。”
他看着陈清清，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觉得，陈总监的方案，很完美。”
他第一次，叫了她“陈总监”。
这个称呼，代表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重。
陈清清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被刘建国夸上天，她都毫无波澜。
但杨明这句简简单单的认可，却让她，比拿了国际设计大奖，还要开心。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一丝异样的情绪，重新恢复了专业的姿态。
“既然大的方向，我们都达成了一致。那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聊一聊，更具体的一些问题了。”
“比如，赛制，评委，还有……宣传。”
就在三人准备，就这些问题，展开更深入的讨论时。
刘建国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到了包厢的角落里。
“喂？张导啊？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杨明和陈清清，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节目？”
“舆论？”
“取消赞助？”
杨明和陈清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看来，是《我教你做》那边，出问题了。
果然，刘建国在那边，越说，火气越大。
“什么？！还要继续办下去？！张海他脑子进水了吗？！”
“现在都闹成什么样了！他还有脸办？！”
“违约金？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算是赔得倾家荡产，这个赞助，我也撤定了！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嘟……嘟……嘟……”
他似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象是要浇灭心头的火。
“妈的，一群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刘总，”杨明看着他，淡淡地问道，“是节目组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哎！”
刘建国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烦躁和晦气。
“别提了！还不是张海那个混蛋！”
“出了那么大的直播事故，把我们金龙的脸都给丢尽了！现在居然还想厚着脸皮，把节目继续办下去！”
“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什么节目现在是黑红，流量高，让我不要撤资！还说什么下一期要搞公益，帮苏晓月洗白！”
“我呸！”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他当我是傻子吗？！现在谁还敢跟他们那个破节目，沾上一点关系？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我已经决定了！”
他看着杨明和陈清清，语气决绝地说道，“就算赔他们违约金，这个赞助，我也必须撤！我不能让我们金龙集团，被他们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也让杨明和陈清清，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这位刘总，虽然是个商人，但还是有底线的。
然而，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包厢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里可是御龙阁的天字一号包厢。
别说踹门了，就是服务员进来上菜，都得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贵客。
三人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总导演张海，黑着一张脸，象一尊移动的黑铁塔，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他的身后，还跟着同样脸色难看的王丽，和眼框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模样的苏晓月。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建国脸上的怒气还没消散，看到这三位不速之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导？”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不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在电话里，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了。
他以为，以张海的老奸巨猾，应该能听出他的决心，然后知难而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张海的脸皮，竟然厚到了这种程度。
不仅没退，还直接……杀上门来了？
杨明和陈清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也没想到，这出戏的下半场，居然来得这么快。
张海没有回答刘建国的问题。
他的目光，象两把淬了毒的刀子，越过刘建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正悠闲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杨明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嫉妒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臭厨子！
竟然真的，搭上了刘建国这条线！
还把他张海，逼到了如此被动的境地！
“刘总。”
张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了刘建国的身边，用一种痛心疾首的、仿佛在劝说误入歧途的亲兄弟般的语气，说道：
“刘总啊刘总！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刘建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搞得一愣。
“张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张海一指杨明，声色俱厉地控诉道：“你被这个小子给骗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白眼狼！”
“你以为他现在跟你合作，是真心想为中餐做什么贡献吗？不是！他就是想利用你们金龙集团的名气和资源，把他自己打造成网红，然后流量变现！”
“这种人，毫无契约精神，毫无道德底线！今天他能为了利益背叛我们节目组，明天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反咬你一口！”
“你跟他合作，简直就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义愤填膺”。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为刘建国着想。
王丽和苏晓月也在一旁，适时地，露出了担忧和认同的表情，完美地扮演了捧哏的角色。
然而，他们这出精心排练的戏，却演给了瞎子看。
刘建国听完他这番慷慨陈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容。
反而象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甚至都懒得去反驳，只是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张海，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说完了？”
张海一噎。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剧本，刘建国现在不应该是露出尤豫和怀疑的表情吗？
“刘总，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他试图再加一把火。
“我知道。”
刘建国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张导，你好象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杨先生合作，不是因为他现在是什么网红，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流量。”
刘建国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杨明，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我跟他合作，是因为，他有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慧。”
“还有这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格局。”
“以及，最重要的——”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杨明刚才顺手做给陈清清吃的、已经被啃得差不多的辣子鸡丁。
“这个，足以让任何资本，都为之折腰的……手艺。”
说完，他转回头，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张海，脸上露出了一个，商人特有的、和善而又残忍的微笑。
“所以，张导，你觉得，一个拥有了这些东西的人，还需要去骗谁吗？”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在你张导的眼里，除了流量和算计，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这番话，就象一记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海的脸上。
把他刚才那番“肺腑之言”，衬托得象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
刘建国这个老狐狸，到底是被杨明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就在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旁，那个从始至终，都象个局外人一样的杨明，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海，脸上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张导，别激动嘛。”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把小刷子，精准地，在张海那颗即将爆炸的心脏上，又刷了一层辣椒油。
“有话好好说，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你！”张海指着他，气得手都在发抖。
“我刚才在外面，好象隐约听到，张导你在电话里，跟刘总聊什么……违约金？”
杨明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问道，“怎么？节目……办不下去了？”
“噗——”
坐在一旁的陈清清，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虽然她很快就用手捂住了嘴，但那双笑得象月牙儿一样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杨明这一手，太损了！
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海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疯狂飙升。
他死死地瞪着杨明，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姓杨的！你少在这里得意！”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以为，有刘总给你撑腰，你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我张海在电视圈混了二十年！我想让你死，有一百种方法！”
“哦？”
杨明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几分好奇的表情。
“说来听听？哪一百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