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幽暗如初。
半年光阴,在修士的静坐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当云天再次睁开双眼时,那间宽阔的石室中,原本缭绕不散的精纯魔气,早已被他吞噬一空。
他内视己身,丹田气海内的法力愈发雄浑凝练,化神后期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再无半分虚浮、滞涩之感。
这半年来,他除了闭关,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宗门核心区的藏经阁。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筑成的九层古塔,里面浩如烟海的典籍,着实让云天大开眼界。
魔道宗作为东境霸主,其收藏的古籍中,记载了无数关于这片“浑天魔域”的秘辛。
上古魔神的陨落之地,远古战场的遗迹分布,某些禁绝之地的风土异闻,乃至一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魔道族群
种种光怪陆离的记载,即便许多已无法考证真伪,依旧看得云天心神震撼,对自己所处的这方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藏经阁九层,存放的几乎全是历史、地理、异闻类的杂谈,真正涉及功法、秘术、丹方、阵图等能直接提升修士实力的玉简,却是凤毛麟角,且大多残缺不全,品阶极低。
一次,他向一位常年镇守在藏经阁顶层,姓魏的炼虚境长老请教。
那位魏长老当时正捧着一卷兽皮古图看得入神,听到云天的疑问,只是掀了掀眼皮,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打量了他片刻。
“功法秘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丹方阵图,是谋取资源的依仗。”
“这种东西,哪个不是敝帚自珍,恨不得只有自己一人知晓?只有傻子,才会拿出来与旁人分享!”
魏长老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他。
这一番毫不客气的训斥,却让云天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又有了一层全新的理解。
所谓的宗门,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利益集合体。
真正的核心传承,永远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对于他们这些新晋的核心弟子而言,宗门提供的,仅仅是一个平台和庇护,想要往上爬,还得各凭手段。
云天回到洞府,看着储物戒中那一瓶纹丝未动的“魔神丹”,心中再无波澜。
这种品质低劣的丹药,即便他动用镇天鼎将其蕴养提纯到极致,对如今的他而言,一年十粒,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看来,想要快速精进,还是得自己炼丹才行。”
除此之外,炼制“五行须弥阵”所需的那几味核心主材,也必须提上日程。
云天心中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埃,石室大门无声开启。
是时候再去一次黑龙城了。
遁光划破灰败的天穹,黑龙城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
城内依旧是那副鱼龙混杂的热闹景象。
云天收敛气息,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毫不起眼。
他的神念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四周酒坊茶楼中的闲言碎语,尽数捕捉。
“听说了吗?三年前那次黑龙地窟试炼,一千多号人进去,最后只活下来一个!那叫一个惨烈!”
“你这消息早就过时了!我七舅姥爷的表侄子就在魔道宗当杂役,他亲耳听说的,那次活下来好几个化神老祖!”
“不止!据说还有人从里面带出了二十万年份的‘龙血魔芝’,当场就被一位长老收为亲传弟子!连宗门的太上长老都被惊动了!”
各种版本的传闻,或真或假,在人群中流传。
云天目视前方,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心中不起丝毫涟漪。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前停下。
阁楼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魔木建成,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魔灵阁。
这家商铺,云天在初到黑龙城时便留意过。
在这座几乎所有商铺都只售卖魔道物资的城池里,唯有这里,竟堂而皇之地摆放着不少灵修所用的材料和法器。
在这魔气充盈的浑天魔域,这些灵修资源从何而来?
当初他初来乍到,不想太过招摇,便没有深入探究。
如今,他身着魔道宗核心弟子的法袍,已有了足够的底气,也没了那么多的顾忌。
云天抬步走入大堂。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灵气与魔气的奇特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内陈设雅致,几名伙计正在招待客人,一切井然有序。
一名正在柜台后盘账的六十多岁老者,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云天。
当他看到云天身上那件玄色镶金边缀符文的法袍时,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道友,欢迎光临魔灵阁。”
来人一身锦袍,修为在化神初期,气息圆融,显然不是寻常修士。
“在下是此间管事,瞿富海。”
瞿富海热情地拱了拱手,目光在云天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稍作停留,见是个生面孔,也只是略感好奇,并未多问。
“道友面生,想必是新晋的核心弟子吧?里面请,小老儿亲自为您泡上一壶本店珍藏的极品‘黑雾茶’。
他引着云天,穿过大堂,进入了一间更为安静的雅室。
静室内,瞿富海亲自取出一套精致的茶具,手法娴熟地冲泡起来。
很快,一股奇异的茶香便在室内弥漫开来。
云天却没有品茶的兴致。
他直接开门见山,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念探入其中飞速地刻录下大量信息。
“瞿管事。”
云天将玉简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我此来,是想向贵阁打听一些东西。”
“不知这玉简上所列的材料,贵阁可有存货?或者,能否提供它们的下落信息?”
瞿富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云天,随后才拿起那枚玉简。
当他的神念探入其中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乙木青髓”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的苍茫与厚重,让他神魂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弱水玉”、“凤凰神火玉”、“九幽息壤尘”
一个个名字,都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道韵,每一个字眼都似乎在阐述着某种天地至理。
瞿富海甚至无法想象,这些东西究竟是何等形态,又该拥有何等逆天的功效。
他可以肯定,这些东西,别说见了,他连听都从未听过!
但仅凭名字中透出的那股韵味,他就敢断定,这上面的任何一样主材,恐怕都是能让整个浑天魔域都为之疯狂的传说之物。
这位主儿,到底是要炼制什么?
仙器吗!?
这个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雅室内,那股奇异的茶香依旧,可瞿富海却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干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急忙端起面前那杯自己亲手泡的“黑雾茶”,也顾不上品味,直接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喉,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瞿富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歉意。
“云云道友,您您这玉简上所列的几味主材,小老儿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语气愈发苦涩。
“不瞒您说,便是后面那些辅助材料,也有大半,是我第一次听闻。”
云天对此结果,没有半分意外。
这些材料,本就是他为“五行须弥阵”所准备,即便是在灵界,想要凑齐也需要莫大的机缘,更何况是在这法则迥异的魔域。
他轻轻颔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无妨。”
“贵阁有的,便帮我备上一份。至于其他的,劳烦瞿管事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瞿富海本以为对方会失望甚至动怒,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好说话。
这份从容与气度,让他心中对云天的评价,又暗自拔高了数个层次。
心中的好感,也在不经意间多了几分。
“好说,好说!云道友放心,此事我一定记在心上,若有任何消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瞿富海连忙应承下来。
云天端起茶杯,终于浅啄了一口。
茶水入喉,先苦后甘,一股精纯的能量在体内化开,确实比寻常茶坊里卖的货色要好上不少。
他放下茶杯,再次开口问道:“那不知贵阁,可有适合化神境修士增进修为的丹方?”
“化神境增修丹方?”
瞿富海闻言,脸上再度浮现出为难之色。
“唉,云道友有所不知,这类丹方乃是各宗门世家的不传之秘,向来是紧俏之物,极少会有流传到市面上的。”
眼看这位神秘的大主顾又要失望,瞿富海心中有些发急,生怕砸了“魔灵阁”的招牌。
他脑中念头急转,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
忽然,一道精光在他眼中闪过。
“道友!寻常丹方本阁确实没有,但我们库藏中,恰好有一张上古丹方!”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
“此丹名为‘九芝虚神丹’,药力宏大,化神、炼虚两个大境界的修士,皆可服用以增进修为!”
“哦?上古丹方?”
云天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
上古之物固然珍稀,但也意味着其所需的材料,大多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空有丹方而无处寻药,也是枉然。
果然,瞿富海话锋一转,补充道:“此丹方的真伪,道友尽可放心,早已由本阁供奉的炼丹宗师亲自考究过,绝无问题。”
“只是只是此丹方为灵丹丹方,而且炼制此丹所需的几种核心灵药,虽不能说已经灭绝,却也都是典籍中记载的稀缺之物,想要收集齐全,怕是很不容易。”
“原来如此。”
云天微微颔首,心中开始飞速权衡。
丹方不管是灵丹丹方,还是魔丹丹方,对于自己混沌体而言没任何区别。
另外,炼制所需的材料虽然难寻,但终归还有个念想,总好过没有方向。
更何况,这丹方能一直用到炼虚境,价值巨大。
连魔道宗这等庞然大物,藏经阁内都难见一张高阶丹方,想在别处寻得,其难度恐怕不比寻找那几味稀缺灵药来得更容易。
一念及此,云天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张上古丹方,我要了。”
他看向瞿富海,语气平静。
“连同我方才玉简上,贵阁有的那些材料,一共需要多少魔石?”
瞿富海闻言大喜过望!
这张丹方,因为材料太过偏门,又是一剂灵丹丹方,已经在他魔灵阁的库房里蒙尘了不知多少岁月,虽不知这位云道友为何连这灵丹丹方都要买下,但今日总算脱手,还是让他惊喜不已。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而后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极有诚意的价码。
“云道友与小老儿一见如故,这样,小老儿给您算个友情价”
“三千万魔石!”
他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看着云天,生怕这个天价吓跑了对方。
然而,云天听完这个数字,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张上古丹方加上材料,三千万魔石,确实是个公道价。
他没有还价,只是手腕一翻,一个毫不起眼的储物袋便出现在手中,被他轻轻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瞿富海含笑接过,心中还在感叹这位云道友的爽快。
可当他的神念探入储物袋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
他的双眼,骤然瞪得滚圆!
储物袋内,没有堆积如山的魔石,只有三千块静静躺在那里的晶石。
但每一块,都散发着远比下品魔石精纯万倍的幽深光芒,其内蕴含的魔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上品魔石!
整整三千块上品魔石!
瞿富海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力!
他内心的狂喜,瞬间被一股更深层次的激动与敬畏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大肥鱼?
这分明是一条过江的真龙!
若能与这等人物建立长久的友谊,自己日后的成就,岂可限量?
瞿富海脸上的笑容,在经历过短暂的僵硬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与热切。
“道友稍候!道友稍候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云天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小老儿我这就亲自去为您准备东西!”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雅室,那副急切的模样,与先前沉稳的管事派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