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赌场的宏伟与喧嚣,一如三月之前。
云天身形隐于人潮,气息收敛到化神初期的境界,再次来到那座高达十数丈的银色巨门前。
然而,他刚一临近,便被门口一阵不小的骚动吸引了目光。
只见赌场入口处,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俊朗和尚,正被四五名同为化神境的修士团团围住,气氛颇为紧张。
“悟明,你少来这套!今天你要是不把灵石还给我们,就别想离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一把揪住和尚的袈裟袖袍,声如洪钟,引得周围进出的修士纷纷侧目。
那俊朗和尚,不是悟明又是谁?
云天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没成想自己只是来此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打听到悟明的下落,竟就这么撞了个正着。
他并未直接上前,只是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只见悟明面对几个气势汹汹的债主,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双手合十,一脸正气凛然。
“阿弥陀佛!马施主,你这话可就落了下乘。”悟明声音清朗,徐徐道来,“当初设下那‘隔箱猜宝’局,贫僧早已言明,此局变数极大,九死一生。是几位施主见贫僧眼力尚可,自愿出资,让贫僧代为出手一搏。如今赌局输了,却要贫僧一人承担所有亏空,敢问诸位,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再加上那副得道高僧般的卖相,周围的看客竟有不少人开始点头附和。
“这位大师所言在理,赌局本就是你情我愿,哪有只准赢不准输的?”
“是啊,这位道兄未免有些输不起了,这可是在不空赌场门口。”
议论声此起彼伏,那马姓大汉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揪着袖袍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云天在远处看着,心中暗自发笑。
这家伙,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悟明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慈悲”,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本线装的陈旧书册,不由分说地塞到那几人手中。
“诸位施主,灵石贫僧是当真一块也无了。”他一脸郑重地说道:“这几本,乃是家师教诲贫僧时的修行感悟与佛法箴言,其中蕴含佛法妙理,对心境修为大有裨益。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今日便赠予几位,权当是贫僧的一点心意,如何?”
一听是那位传说中的大乘境高僧、不空赌场之主不空大师的东西,那几个修士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就变了。
马姓大汉将信将疑地翻开书册,只看了几眼,脸上那点怒气便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与凝重。
“这这果真是蕴含至理的慧言!”
“多谢大师!是我等唐突了!”
几人忙不迭地将书册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再也不提灵石之事,对着悟明连连拱手,随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他拿几本修行手札轻松化解。
悟明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瞬间垮掉,嘴角勾起一抹贼兮兮的笑容,正准备溜之大吉,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人群中,那个正含笑望着自己的熟悉身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愣在当场。
“云云小子!”
“悟明大师,别来无恙。”云天缓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看来大师飞升灵界之后,过得依旧是这般潇洒快活啊。”
悟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僧袍仪容,快步上前,双手合十,又恢复了那副高僧模样:“阿弥陀佛,云施主莫要取笑小僧了。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不嫌弃,可否移步小僧的静院一叙?”
云天正有此意,点头道:“也好,云某确实有不少事情,想向大师请教。”
在悟明的带领下,两人避开人流,穿过赌场后方的几条回廊,来到山峦北部深处的一片幽谷。
此地竹林清幽,鸟语花香,灵气氤氲,与赌场的喧嚣俨然两个世界。
“能在昆仑城这等寸土寸金之地,寻得如此一处清修雅居,大师当真好本事。”云天由衷赞叹道。
此时四下无人,悟明也彻底卸下了伪装,嘿嘿一笑,露出了那标志性的贼笑。
“你小子就别打趣我了,这都是托了我那师尊的福,若非机缘巧合拜入师门,我哪能有这般清闲。”
两人说笑间,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由青竹搭建的三房小院。
院内陈设简单至极,仅有一张竹桌与两把竹凳。
刚一踏入小院,悟明袖袍一挥,一层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将整个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坐吧。”他指了指竹凳,很是随意,“我这里简陋,你可别嫌弃。”
说罢,他亲手为云天泡上了一壶灵茶,这才坐下,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云天。
“啧啧,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飞升的?这才过去多少年?居然就已经是化神初期顶峰了?”悟明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这家伙,果然是个妖孽!”
!云天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若是让这家伙知道自己已是化神大圆满,怕不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刚飞升不久,说来话长。”云天并未隐瞒,将大致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先是去了‘伪灵界’,可惜那处空间通道早已湮灭。后来又费了些功夫,寻到另一处通道,直接飞升到了浑天魔域。”
“浑天魔域!?”
悟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惊愕地望着云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不错,后来听闻昆仑城有三界拍卖盛会,这才辗转来此。”云天呷了一口茶,不以为意地说道。
但他注意到,悟明脸上那过度惊疑的神色,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大师为何这么看我?莫非有什么不妥?”
“倒也没什么不妥”悟明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小僧只是只是被云施主你的逆天资质给惊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长叹一声。
“唉,其实这也是小僧的一个猜测。当初我们几人刚飞升到此界时,曾遭到不少势力的盘问。他们似乎都在寻找一位天资卓绝的下界飞升之人。也正因如此,小僧因为年纪最小,资质尚可,才侥幸被师父他老人家看中,收为弟子,得以庇护。”
悟明看着云天,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能在百年之内从元婴晋升化神境云小子,你恐怕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正主!”
云天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却依旧平淡如水,仿佛悟明口中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他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果然!
真如云镇天老祖所言,仙界各方势力早已将寻找自己的密令传至下界,自己无论到了哪里,都已成了那些顶尖大势力寻找的目标!
他能看出,悟明对此事的内情也只知皮毛,否则绝不会这般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
心惊之余,云天愈发告诫自己,日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再谨慎!
“云某不过是四处游历,多得了些机缘罢了,当不得‘正主’二字。”云天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倒是大师你,当初飞升的不是有五个人吗?为何如今只见你独自一人在昆仑城?其他四位道友呢?”
这个问题,才是他此行最想知道的。
话音落下,悟明脸上那惯有的轻松与圆滑瞬间褪去,一抹浓重的悲色浮现在他眼中。
云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不似作伪的悲伤表情,心中咯噔一下,已然猜到了几分。
“唉——”
悟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他沉默了许久,才将他们飞升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尽数道出。
“当初,我们五人借助那空间裂缝飞升,过程远比想象中要凶险得多。空间通道极不稳定,几欲坍塌。飞升路上遭遇的空间风暴,威力更是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悟明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满是追忆与痛苦。
云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到那副末日般的景象,毕竟他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
“还好有你当初给我们的’渡虚神符‘在手,不然我们五人恐怕当场就得全部交代在那里。”悟明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后怕,“只是此符催动起来,对灵力的消耗实在太过巨大。”
他的话语一顿,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一抹深切的哀伤漫了上来。
“令狐青道友他他最终因灵力耗尽,被卷入狂暴的空间乱流,当着我们的面被撕成了碎片。”
悟明再次深深一叹。
在下界时,几人虽分属不同势力,但终究是站在顶峰的寥寥数人,彼此间惺惺相惜。
令狐青与他性情相投,最为熟稔,亲眼目睹故人陨落,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
“小僧若不是仗着法体双修,皮糙肉厚,硬生生扛了下来,恐怕也早就命丧其中了。”
云天拿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想起了剑湖之主令狐青那张素来带着几分孤傲的脸,心中亦是一片怅然。
一位化神大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陨灭在了飞升的路上。
“可最倒霉的,却是岳平之道兄。”悟明的话锋一转,其中蕴含的悲凉与惋惜,甚至超过了刚刚提及令狐青之时。
云天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投去询问的注视。
“岳道友在我们五人当中修为最高,滞留化神后期近万年,本就寿元无多。”悟明苦涩地摇了摇头,“他能成功抵达灵界,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是他毕生追求的开始。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他刚刚踏上灵界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万年天劫,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什么?”
饶是云天心性沉稳,听到此处也不禁脱口而出,心头剧震。
万年天劫!
这个名词,他在浑天魔域的藏经阁中,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寥寥数语的记载。
此劫乃是天道对长生者的一重考验,从化神境开始,修士每存活一万年,天道便会降下一次天劫。
此劫威力一次比一次恐怖,是悬在所有高阶修士头顶的一柄利剑,也是区分天才与庸才,大气运者与寻常修士的一道无情门槛。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不是死于争斗,不是死于寿元耗尽,而是倒在了这万年一次的天劫之下!
“岳道友在飞升途中,为了抵御空间风暴,灵力早已消耗殆尽,随身法宝也多有损伤。”悟明的声音愈发低落,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的一天,“他面对那突如其来的天劫,即便手段尽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究终究还是在天劫之下,化为了飞灰。”
云天彻底沉默了。
一位在天苍界呼风唤雨、被誉为第一剑修的顶尖人物,熬过了凶险的飞升之路,却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在看到希望的瞬间道陨。
这修仙界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这也让他心中警钟长鸣,自己虽然年轻,但若是在此界蹉跎万年,同样要面对这避无可避的天劫。
变强,必须以更快的速度变强!
只有拥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将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