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的光线通过木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艾岚轻轻推开房门，看到莉娅正小心地将一条打湿的布巾敷在莎莉娜的额头上。
“情况怎么样？”艾岚走近，压低声音问道。
“我用了【次级复原术】，她的烧退了一些，平稳了很多。后半夜她睡得很沉，没再做噩梦。只是精神损耗太大，还需要静养。”莉娅轻轻替莎莉娜掖了掖被角。
“辛苦了，莉娅。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艾岚点头，示意莉娅去换班。
莉娅确实累坏了，她没有推辞，只是轻声嘱咐了一句“粥在炉子上温着，她醒来了可以喝一点”，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艾岚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莎莉娜身上。
她似乎比昨晚看起来安宁了些许，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微蹙的眉头，依旧显露出潜藏的不安。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淌。
艾岚没有打扰她，只是掏出那个【移除诅咒卷轴】看了起来。
虽然他不能象法师那样抄卷轴，但是通过读卷轴，可以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法术构成，加深一下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嘤咛。
莎莉娜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视线聚焦，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艾岚。
她的眼神闪铄了一下，似乎想撑起身子。
艾岚见状，下意识地想去扶，但莎莉娜已经自己用手肘支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了床头。
她推了推脸上那副碎裂的眼镜，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
“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对吗？”
她的问题很直接，破碎镜片后的目光试图捕捉艾岚的表情。
艾岚迎向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端起床头柜上那碗刚刚温好的麦片粥，递了过去，仿佛没听到她刚才的问题一样。
“先吃点东西。莉娅特意为你准备的，她说你需要补充体力。”
艾岚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正常地和人搭讪。
“深水城的早晨，也常喝这个吗？还是说，你们那边有更特别的早餐？”
莎莉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温热的粥碗。
碗壁传来的暖意让她微凉的指尖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看着碗里粘稠的麦片粥，沉默了几秒。
“深水城……”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遥远故乡的景象。
“深水城的清晨总是吵吵嚷嚷的。渔船的笛声，海鸥的叫声……空气里是海水的咸味和……嗯，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
她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继续说着，语速慢了下来，象是在努力回忆。
“魔法学院附近的餐馆，会卖一种用银鳕鱼和海藻一起熬的汤，配着烤得焦脆的蒜香面包……很多人喜欢。但我其实更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泡一杯浓茶，啃两块硬邦邦的旅行饼干……或者干脆用【造粮术】，省事。”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的导师总说我没有生活情趣，但其实我觉得，不懂得享受美食也是一种……嗯，对世界的体验。”
艾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这个关于故乡和日常的话题，正在悄然冲刷着她脑海中那些恐怖景象留下的泥泞。
“听起来很热闹，也很自由。”艾岚评论道，“博德之门也很繁华，但感觉是另一种味道。听说深水城是剑湾最包容的城市，连龙裔和提夫林都能轻易找到自己的位置？”
艾岚巧妙地将话题维持在她熟悉的、相对安全的方向，同时也在不经意间收集着信息，评估着她的状态。
毕竟，一个能回忆并清淅描述故乡细节的人，至少说明她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是正常的。
莎莉娜一边小口地喝着粥一边滔滔不绝。
“是的，只要你遵守《深水城法典》，并且有足够的金币或者实力。那里是冒险者、商人、法师……还有各种各样你想象不到的人汇聚的地方。有时候走在街上，能看到一个龙裔和一个提夫林勾肩搭背地去酒馆，或者一个半身人在向一位看起来就很高贵的精灵女士推销他‘祖传’的……呃，可能是上周刚做出来的古董。”
温暖的食物似乎进一步安抚了她的情绪，关于深水城的话题显然比追问相信与否更能让她放松。
她的描述让艾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去看看。”
“如果你去的话，最好别轻易相信码头区那些说能带你去看‘美人鱼’的家伙，”
莎莉娜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醒道，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口吻。
“他们通常只会把你带到某个酒馆地下室，看一个戴着劣质鱼尾套、正在抱怨工资的……嗯，可能是兽人。”
艾岚看着莎莉娜渐渐放松的侧脸，伸手在自己随身的行囊里摸索起来。
“说起来……”他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昨天照顾你的时候，看到你的眼镜坏得厉害，戴着肯定很不舒服吧？”
莎莉娜闻言，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碎的眼镜，轻轻“恩”了一声。
艾岚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物什，递到了莎莉娜面前。
“喏，这个给你。”
莎莉娜疑惑地接过，入手很轻。
她解开系着的软布，一副崭新的眼镜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惊讶地抬起头，通过破碎的镜片望向艾岚。
“这是……？”
“眼镜架是铁丝做的，镜片是纯净水晶做的的，不值什么钱。我看你原来的眼镜也坏了，正好换上试试。”
莎莉娜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副陪伴她许久的旧眼镜，戴上了新的。
世界瞬间变得清淅完整，不再被裂痕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