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深处,寒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沈醉指尖流转的玄力都似被冻得迟滞了几分。那团幽蓝残魂悬浮在三丈开外,光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却偏有一股穿透万古的苍凉,直透人心。
“阁下既认得此鼎,想来与‘铸天’二字,总有几分渊源。”沈醉收了玄力,目光落在残魂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方才那残魂一声“铸天鼎”,绝非偶然——这鼎乃是他早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鼎身刻满晦涩符文,寻常修士连其名讳都无从知晓,更别说一口道破来历了。
残魂沉默片刻,光影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似是在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渊源?”一声低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惘,“若说渊源,这天地间,怕再无人比老夫与它更深了。”
“哦?”沈醉眉峰微挑,身后的苏清漪与林惊风也凝神屏息。能与上古神鼎扯上“最深渊源”,这残魂的身份,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老夫名唤墨渊,”残魂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锈蚀的铜钟里挤出来,“千年前,忝为‘铸天庭’首座大匠。”
“铸天庭?”苏清漪低呼一声,美眸中满是震惊,“那不是传说中,在上古年间执掌天下神兵锻造的无上宗门吗?据说早在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后,就已经彻底绝迹了……”
“绝迹?”墨渊的残魂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说得轻巧。那不是绝迹,是……是被活生生碾碎了啊!”
话音未落,冰窟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仿佛有无形的悲怆与怨怒弥漫开来。沈醉心中一动,他能感觉到,这残魂虽只剩下一缕意识,但其残留的神魂之力,竟隐隐有撼动天地的威势——这等人物,当年必然是站在世间巅峰的存在。
“前辈口中的神魔大战……”沈醉斟酌着开口,“莫非与方才所说的‘邪祟’,也就是那魔神有关?”
墨渊的残魂剧烈地晃动起来,幽蓝光芒中似有血色翻涌:“正是!那畜生……那畜生本是上古时期被封印在‘无间狱’的魔神残念,不知为何,竟在万年前破印而出。它没有实体,却能吞噬生灵神魂,汲取天地戾气,短短百年间,便搅得三界大乱,生灵涂炭!”
“当时的天地间,修士大能辈出,难道就无人能制住它?”林惊风忍不住问道。他虽修为不及沈醉二人,却也听过不少上古传说,深知那时的强者远比现在要多得多。
“能制住它的人,自然有。”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当年的人族共主,妖族大圣,甚至连隐世的仙门都出手了。可那魔神最是狡诈不过,它不与强者正面抗衡,专挑弱小族群下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留下无尽怨魂供它壮大。更可怕的是,它能附身在任何生灵体内,哪怕是一只蝼蚁,也能成为它的眼线,让人防不胜防。”
沈醉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魔神的根基,便是‘怨’与‘戾’?”
“不错。”墨渊赞了一声,“后生可畏。那魔神本就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浊气所化,最喜吞噬负面情绪。越是战乱,越是痛苦,它便越强。到了后来,连人族共主都被它设计暗算了一次,险些身死道消。”
“那最后,是如何将它封印的?”苏清漪追问,她能感觉到,这段秘辛背后,必然藏着惊天动地的牺牲。
墨渊的残魂黯淡了几分,似是回忆起了最不愿触碰的往事:“那是一场赌上了整个三界未来的决战。我们铸天庭倾尽全力,耗费了三千六百位大匠的心血,以九天玄铁为骨,星辰精华为魂,再加上人族共主的本命精血,妖族大圣的内丹本源,才铸成了九件‘镇魔神器’。”
“九件神器?”沈醉目光一凝,“前辈手中的铸天鼎,便是其中之一?”
“是,也不是。”墨渊道,“铸天鼎并非镇魔神器,却是铸造它们的母鼎。当年九大神器铸成之日,天地变色,万道悲鸣。我们本以为,凭此神器,定能将魔神彻底抹杀……”
他的声音顿住了,幽蓝的光影中,仿佛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漫天血火,哀嚎遍野,身着战甲的修士手持神兵,与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厮杀,却一个个倒下,神魂被黑雾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墨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那魔神的残念早已与无间狱的浊气融为一体,除非能将整个无间狱彻底炼化,否则根本无法将它根除。最后,人族共主燃烧了自己的神魂,以自身为引,才将魔神的主力重新逼回了无间狱,再以九大神器布下‘九锁连环阵’,将狱门死死封住。”
“那前辈为何会……”苏清漪看着墨渊的残魂,欲言又止。
“老夫?”墨渊惨笑一声,“九大神器虽能封印狱门,却需有人镇守,以防变故。老夫与另外八位同道,自愿留下,以自身神魂为祭,加持阵法。本以为能换来万世安宁,却没料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那魔神竟在被封印前,悄悄分出一缕最微弱的残念,附在了老夫一位最信任的师弟身上!那畜生隐忍了千年,直到老夫等人神魂消耗大半,阵法之力减弱,才骤然发难,毁了九大神器中的三件,撕裂了无间狱的封印!”
冰窟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恨意冻结了。沈醉三人听得心潮澎湃,万年前的波澜壮阔,千年隐忍的阴谋诡计,交织成一幅令人扼腕的画卷。
“那后来呢?”林惊风追问,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后来?”墨渊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封印撕裂,魔神主力脱困而出,虽因元气大伤未能立刻恢复巅峰,却也无人能挡。老夫拼死护下铸天鼎,想要重新铸造神器,却被那叛徒师弟偷袭,神魂俱灭……只余下这一缕残念,被鼎灵护着,沉入这极北冰原,一睡便是数千年。”
说到此处,残魂的光芒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原来如此……”沈醉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为何这冰窟内会有如此精纯的灵气,想来都是铸天鼎这些年无意识散逸的神力所致。而那些被吸引来的异兽,恐怕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鼎灵的气息所影响,才会对持有鼎的自己如此敬畏。
“前辈,”苏清漪柔声开口,“您说那魔神主力脱困,却元气大伤,它如今……”
“它在恢复。”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极北冰原虽冷,却藏着一处‘幽冥寒泉’,那泉水最是阴寒,能助它加速恢复。而且,它当年脱困时,带走了不少无间狱的浊气,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育爪牙,也就是你们遇到的那些邪祟。它们四处作恶,收集怨魂,都是为了让魔神尽快恢复巅峰!”
沈醉心中一凛,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被邪祟附身的修士,以及刚才被擒的黑衣人,果然都与魔神脱不了干系。
“那它何时能恢复?”
“不知道。”墨渊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但一旦让它恢复,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
冰窟内陷入了死寂。沈醉三人脸色凝重,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远比想象中要可怕得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寻宝或历练,而是关乎整个三界存亡的大事。
“前辈,”沈醉忽然开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您说铸天鼎是铸造镇魔神器的母鼎,那现在……还有可能重铸神器吗?”
墨渊的残魂猛地一颤,幽蓝光芒中闪过一丝希冀:“理论上……可以。但铸天鼎虽在,老夫却已无力回天。而且,铸造镇魔神器所需的材料,早已在上古年间就消耗殆尽,如今世间,怕是难以寻得……”
“事在人为。”沈醉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前辈,您久居此地,又曾是铸天庭首座,可知这世间,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藏有铸造神器的材料?”
墨渊的残魂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回忆。许久,它才缓缓道:“老夫沉睡太久,世事变迁,早已不知如今的天下格局。但据老夫所知,在极北冰原的尽头,有一座‘碎星渊’,传说那里是上古星辰陨落之地,或许能找到‘星辰精华’的残片。另外,南荒的‘万妖谷’深处,据说有一株‘不死神木’,其核心可作神器之魂……只是这些地方,皆是凶险万分,上古时期就少有人敢涉足,如今更是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沈醉将这两个地名牢牢记在心里,又问道:“除了材料,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铸天诀’。”墨渊道,“那是我们铸天庭的无上秘法,唯有掌握此法,才能驱动铸天鼎,重铸神器。老夫这缕残魂中,还记着此法的残篇,若你愿担此重任,老夫便将它传给你。”
沈醉毫不犹豫:“晚辈义不容辞。”
他并非逞英雄,而是深知,一旦魔神现世,天下大乱,他与身边之人,谁也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体内的玄力本就与铸天鼎隐隐相契,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墨渊的残魂发出一声欣慰的叹息,幽蓝光芒骤然暴涨,一道细微的光丝从残魂中飞出,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沈醉眉心飞去。
沈醉没有躲闪,只觉眉心一阵温热,无数晦涩的符文与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那是关于锻造的极致奥义,是如何沟通天地灵气,如何将凡铁化为神兵的无上法门。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股信息流才渐渐平息。沈醉闭着眼,消化着脑海中的知识,只觉对“铸”之一道,有了前所未有的领悟。
“多谢前辈。”沈醉睁开眼,郑重一揖。
墨渊的残魂已经微弱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只能勉强听到它的声音:“铸天鼎……就托付给你了……切记,魔神最善蛊惑人心,千万……千万不可被它的花言巧语所骗……”
“晚辈谨记。”
“还有……那叛徒师弟,名为……玄……”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幽蓝的残魂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窟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吹过冰缝的呜咽声。
沈醉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情沉重。万年前的秘辛,魔神的威胁,重铸神器的重任……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了他们心头。
“沈大哥,”苏清漪轻声道,“我们接下来……”
“先离开这冰原。”沈醉沉声道,“墨渊前辈说魔神在极北培育爪牙,这里必然不安全。而且,我们需要尽快将此事告知天下修士,让大家有所防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冰窟四周,又道:“另外,墨渊前辈提到的碎星渊和万妖谷,我们也得想办法去探一探。重铸神器,或许是唯一能彻底解决魔神的办法。”
林惊风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不管有多危险,总不能坐以待毙。”
沈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从接受铸天诀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前路必然充满荆棘与凶险,但他别无选择。
“走吧。”沈醉转身,朝着冰窟外走去,“先找到正确的方向,离开这片冰原再说。”
苏清漪与林惊风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冰窟深处的阴影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冰窟最深处的一块冰层后面,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如同毒蛇般,悄然缩回了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隔着无尽的时空,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风雪,似乎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