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玄冰崖的岩壁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仿佛亘古以来便未曾停歇。沈醉立在崖边,玄色长袍被风掀起边角,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只凝望着崖下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深渊。
深渊之下,隐约可见暗紫色的雾气翻涌,偶尔有幽绿的光点在雾中明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这便是极北之地最神秘的禁忌之处——万魔渊。传说此地连通九幽,是上古时期神魔大战的终结之地,只是岁月流转,真相早已被掩埋在层层冰雪与尘埃之下。
“沈兄,这万魔渊阴气蚀骨,便是我等修为,久立此处也需运功抵御,你已在此站了三个时辰了。”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沈醉缓缓转过身,只见来人一身月白道袍,面容俊雅,正是与他一同前来极北的青云宗长老李慕然。李慕然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拂尘丝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显露出深厚的修为。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李长老可知,这风雪声中,藏着多少亡魂的嘶吼?”
李慕然眉头微蹙:“沈兄说笑了。极北苦寒,生灵本就稀少,万魔渊虽邪异,却也沉寂了万载,何来亡魂嘶吼?”
“沉寂?”沈醉抬眼望向那翻涌的暗紫雾气,语气陡然转沉,“李长老可曾听说过上古那场‘诛仙灭魔’之战?”
李慕然一怔,随即点头:“自然知晓。据传那场大战持续了千年,仙、神、人、魔四界大乱,最终以魔神被封印,诸神陨落,仙人退隐而告终。只是年代太过久远,许多细节早已失传,连宗门典籍中也只是寥寥数笔。”
“寥寥数笔?”沈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因为活着的人,都不愿提及那场噩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长老可知,这万魔渊,便是当年封印魔神的核心之地?”
“什么?!”李慕然脸色骤变,拂尘险些脱手,“沈兄此言当真?典籍中记载,魔神封印于九幽深处,怎会在此?”
“九幽?”沈醉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那不过是后人的自欺欺人罢了。魔神之力浩瀚无边,岂是九幽能困得住的?当年诸神为了封印他,耗尽心血,以自身神魂为引,布下‘九天十地锁魔大阵’,将魔神本体镇压于这极北冰原之下,也就是如今的万魔渊。”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微弱的灵力探向深渊,刚触及那暗紫雾气,便被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弹回,灵力溃散间,竟带着一丝腐蚀的气息。
“你看,”沈醉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寒意让他微微皱眉,“这雾气并非寻常阴邪之气,而是魔神逸散的本源之力,名为‘魔氲’。万年来,封印虽在不断减弱,却也将这股力量牢牢锁在渊底,可如今……”
“如今怎了?”李慕然追问,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方才也感受到了,”沈醉沉声道,“这魔氲的活跃度,比三个月前我初到时,强了不止一倍。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雾气中,察觉到了一丝……生机。”
“生机?”李慕然不解,“魔神之力阴邪霸道,怎会有生机?”
“不是魔神的生机,”沈醉望着深渊,眼神凝重,“是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祸根。”
话音未落,渊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仿佛有巨兽在下方苏醒,暗紫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其中夹杂的幽绿光点也变得密集起来,隐隐组成了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
李慕然脸色一白,连忙运转灵力护体:“这是……”
“来了。”沈醉低喝一声,手腕一翻,腰间的长剑“流光”呛然出鞘,剑身流淌着淡淡的莹光,将周围的寒气逼退几分,“李长老小心,这些是‘魔骸’,是当年被魔神之力侵染的修士残骸所化,寻常手段伤不了它们。”
只见渊底的雾气中,无数道黑影挣扎着向上攀爬,它们身形扭曲,骨骼外露,周身缠绕着魔氲,双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正是沈醉所说的“魔骸”。这些魔骸虽无灵智,却带着上古修士残留的部分力量,更被魔氲加持,凶悍异常。
“铛!”第一只魔骸已然爬至崖边,枯瘦的手掌抓向沈醉的脚踝,被流光剑一剑斩中,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魔骸只是晃了晃,伤口处竟有魔氲涌动,瞬间愈合。
“果然棘手。”沈醉眼神一凛,剑招陡变,流光剑上燃起淡青色的火焰,这是他以自身灵力催动的“青冥火”,专克阴邪之物。
“嗤!”青冥火落在魔骸身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焰,魔骸发出刺耳的嘶吼,在火焰中挣扎片刻,便化为一缕黑烟,被风吹散。
“好剑法!”李慕然赞了一声,拂尘一挥,数道银白色的丝线射出,如同灵蛇般缠向袭来的魔骸,丝线之上带着凌厉的剑气,将魔骸切割成数段,只是那些残骸依旧在蠕动,试图重组。
“不能给它们重组的机会!”沈醉提醒道,剑光闪烁,青冥火如附骨之疽,将李慕然斩碎的魔骸残骸一一焚烧殆尽。
两人配合默契,李慕然以拂尘牵制,沈醉以青冥火净化,片刻间,便清理了上百只魔骸。但渊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更多的魔骸从雾气中涌出,数量之多,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慕然额头见汗,“这些魔骸越来越多,恐怕是渊底的封印出了问题。”
沈醉一剑逼退身前的魔骸,目光扫过深渊,忽然道:“李长老,你看那雾气最浓郁之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李慕然凝神望去,只见深渊中央,暗紫雾气最浓厚的地方,隐隐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微弱却坚定,仿佛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那是……”李慕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莫非是封印的核心?”
“有可能,”沈醉点头,“上古封印多以神兵或神物为核心,那金色光芒不似魔氲,倒像是某种神圣之力。若是核心出了问题,封印自然会松动。”他深吸一口气,“李长老,你在此抵挡魔骸,我下去看看。”
“不可!”李慕然连忙阻止,“渊底魔氲霸道,沈兄虽有青冥火护体,可下去太过凶险!”
“凶险也得去,”沈醉语气坚决,“若是封印真的出了问题,让魔神之力彻底泄露,别说这极北之地,整个大陆都将生灵涂炭。我辈修士,虽不敢言拯救天下,但见此祸根,岂能坐视不理?”
他拍了拍李慕然的肩膀,笑道:“放心,我沈醉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你在此处稳住阵脚,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玄鸟,朝着渊底那点金色光芒坠去。
下坠的过程中,魔氲愈发浓厚,阴冷的气息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力,耳边充斥着各种凄厉的嘶吼,仿佛有无数怨魂在拉扯他的神魂。沈醉紧守心神,青冥火在周身燃烧得更旺,将魔氲隔绝在外,同时运转“踏雪无痕”的身法,在空中不断调整方向,避开那些从岩壁上扑来的魔骸。
越往下,压力越大,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浩瀚而邪恶的意志在沉睡中苏醒,那意志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仅仅是逸散出的一丝气息,便让他气血翻涌。
“好强的魔神之力,”沈醉心中暗惊,“万年来,竟然还能有如此威势,当年的诸神,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将其封印?”
终于,他接近了那点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清晰,他看清了,那是一柄插在深渊底部冰层中的古剑。古剑通体金黄,剑身布满了繁复的符文,符文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周围的魔氲牢牢挡住。而此刻,光罩上已经布满了裂痕,金色光芒也时明时暗,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是……斩神剑?!”沈醉失声惊呼。
他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见过关于斩神剑的记载,此剑乃是上古时期一位战神的佩剑,拥有斩断神魂、破灭虚妄的无上威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成为封印魔神的核心。
而在斩神剑的剑身上,缠绕着一道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布满了铁锈般的痕迹,多处已经断裂,正是这断裂的锁链,导致了封印的松动。
“不对,”沈醉凑近细看,发现锁链的断裂处并非自然磨损,而是有着明显的切割痕迹,“这是人为的!”
谁会有如此能力,能斩断封印魔神的锁链?
就在他思索之际,斩神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剑身的符文光芒瞬间黯淡,光罩上的裂痕急剧扩大,一股更加狂暴的魔氲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渊底深处,传来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愤怒与渴望,整个万魔渊都在剧烈摇晃,崖边的李慕然更是被震得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
“不好!”沈醉心中大急,他能感觉到,那沉睡的魔神意志,因为封印的剧烈松动,正在迅速苏醒。
他想也没想,身形一晃,来到斩神剑旁,双手按在剑柄上,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青冥火与斩神剑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试图修补光罩上的裂痕。
然而,他的灵力在斩神剑的神威面前,如同杯水车薪,光罩的裂痕依旧在扩大。
“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沈醉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斩神剑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生晚辈,能在此刻来到此地,也算你的缘法。魔神封印已破,非你我之力能挽回,速速离开,将此事告知天下修士,早做准备……”
声音消散,斩神剑的光芒彻底熄灭,光罩轰然破碎,无尽的魔氲如同潮水般涌出,渊底那道沉睡的魔神意志,彻底苏醒!
沈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出去,朝着崖上坠去。他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上古大战的遗祸,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天下苍生,又将面临怎样的浩劫?
朔风依旧在吹,只是风中,多了一丝来自深渊的、令人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