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冰碴子,在沈醉等人鼻尖前打了个旋,又呼啸着撞向身后的冰川。那冰缝中渗出的寒气仿佛带着牙齿,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众人护体的真气,连素来耐寒的玄铁战驹都开始打着响鼻,蹄子在冰面上不住打滑。
“沈兄,再往前走三里,便是‘断龙崖’旧地了。”赵山河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呵出的白气在唇前凝成霜花,“当年上古大战时,有位神将在此断了魔龙一爪,崖下至今还能捡到带着龙血寒气的碎石。”
沈醉抬手按住腰间的“碎星”剑,剑鞘上的云纹在酷寒中竟泛起淡淡的青光。他望着前方被风雪搅成混沌的天际,忽然笑道:“赵兄可知,这世间最烈的寒,从不在天地间?”
“哦?”赵山河挑眉,这位沈公子总能在绝境中说出些耐人寻味的话,“愿闻其详。”
“心死则寒彻骨髓,”沈醉指尖轻叩剑鞘,“纵有烈火烹油,也暖不透半分。你看那些暗袭者的尸身,此刻倒比咱们舒坦。”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昨日被擒的几个魔神爪牙已冻成了冰雕,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狰狞。楚灵儿往火堆里添了块妖兽骨,火星噼啪溅起,映得她脸颊微红:“沈大哥说得是,可咱们这凡胎俗骨,总不能靠心气儿抗冻吧?再这么走下去,不等见到魔神爪牙,先成了冰原上的新景致。”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的云层突然裂开道缝隙,一道青芒拖着长尾坠向冰谷。那光芒落地时没掀起半分烟尘,反倒像滴墨融入清水般悄无声息。
“那是什么?”随行的猎户出身的汉子阿柴握紧了猎弓,“冰原上从没见过这种光。”
沈醉眯眼打量片刻,身形已掠出丈许:“去看看便知。若真是天外来客,说不定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冰谷深处比谷外更冷,脚下的冰层泛着幽幽蓝光,隐约能瞧见冰层下冻着些扭曲的黑影,像是上古大战时被冰封的怪物。青芒坠落处是块方圆十丈的石台,石台中央嵌着个半人高的铜匣,匣身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却在寒风中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纹路……”赵山河蹲下身轻抚匣面,瞳孔骤缩,“是上古‘玄天宗’的护山符文!我在宗门典籍里见过拓本,说是能抵御九天玄冰。”
沈醉指尖搭上铜匣边缘,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冻僵的经脉竟活络了几分。他屈指轻叩匣身,铜匣发出浑厚的嗡鸣,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苏醒。
“咔啦——”
随着一声轻响,铜匣顶盖缓缓抬起,一股白雾从中蒸腾而出,雾中躺着件巴掌大的甲胄模型,通体由暗金色的鳞片缀成,鳞片上流转着星辉般的光泽。最奇的是甲胄领口处,竟嵌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珠子里仿佛锁着团跳动的火焰。
“这是……缩微的宝甲?”楚灵儿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沈醉拦住。
“别动,”沈醉盯着甲胄模型,“上古修士常将重宝以秘术缩敛,这珠子里的火焰是‘离火真精’,寻常人碰了,手指得化作飞灰。”
他从怀中取出块玉佩,那是块雕着太极图案的温玉,是临行前玄机子所赠。玉佩贴近铜匣时,突然射出两道金光,正射中宝甲模型的双眼位置。刹那间,模型猛地膨胀开来,转瞬间化作件合身的甲胄悬浮在半空,暗金色的鳞片在冰谷微光中流转,竟将周围的寒气逼退了三尺。
“好家伙!”阿柴咋舌,“这宝贝穿上,怕是能在冰窟窿里睡安稳觉了。”
沈醉伸手握住甲胄领口的离火真珠,入手处暖意融融,却不灼人。他将宝甲往身上一披,鳞片竟自动贴合身形,那些看似坚硬的鳞片触到肌肤时,竟变得如丝绸般柔软。更奇的是,离火真珠里的火焰顺着经脉游走,片刻间,众人只觉周身寒气尽散,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暖意。
“沈兄这运气,真是羡煞旁人。”赵山河啧啧称奇,“有此宝甲护身,别说这冰原寒威,便是坠入幽冥寒冰狱,也能安然无恙。”
沈醉活动了活动筋骨,宝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铁交鸣,却丝毫不影响行动。他望着铜匣中残留的半张羊皮卷,伸手取来展开,上面用古篆写着几行字:
“玄天宗弟子李慕然,奉师命镇守断龙崖,今魔气蚀体,自知命不久矣。现将宗门至宝‘镇岳甲’留于此地,盼有缘者得之,助其抵御魔劫。切记,甲中离火需以心头血温养,方能发挥全力……”
羊皮卷读到末尾,字迹已变得潦草,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沈醉指尖拂过那些扭曲的笔画,轻声道:“又是一位为苍生赴死的前辈。”
“沈大哥,这宝甲既能御寒,说不定还有别的妙用?”楚灵儿望着甲胄上流转的光泽,眼中满是好奇。
沈醉点头,屈指在鳞片上一弹,只见暗金色的甲胄突然泛起层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符文流转间,竟将周围百丈内的动静都映照出来——西侧百丈外有几只冰原雪狼正潜伏窥伺,东侧冰缝里藏着条通体雪白的毒蛇。
“还有探查之能,”赵山河抚掌,“有了这宝甲,咱们在这冰原上便如履平地了。”
就在此时,阿柴突然指向西方:“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雪狼潜伏的方向突然卷起道雪柱,雪柱中隐约传来狼嚎,却在顷刻间戛然而止。雪柱散去后,原地只留下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在冰面上迅速冻结,化作朵诡异的冰花。
沈醉眼神一凛,镇岳甲上的符文突然急促闪烁起来:“有东西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赵山河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寒气中泛起冷光:“是昨日那些魔神爪牙?”
“不像,”沈醉摇头,指尖划过离火真珠,宝甲鳞片突然竖起,“这些东西的气息,比昨日那些杂碎要阴冷得多。”
话音未落,周围的冰层突然“咔嚓”作响,无数道裂痕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裂痕中渗出墨绿色的雾气,雾气落地时,竟凝结成个个丈高的黑影。那些黑影没有五官,通体覆盖着甲壳,双手化作两柄骨刃,骨刃上滴落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冰面上便冒起阵阵白烟。
“这是……‘蚀骨魔兵’!”赵山河脸色剧变,“典籍记载,是魔神以活人炼制的先锋兵,刀枪难入,水火不侵!”
蚀骨魔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齐刷刷地转向沈醉等人,骨刃在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魔兵突然化作道黑影扑来,骨刃带着腥风直劈沈醉面门。
沈醉不退反进,左臂微微抬起,镇岳甲上的鳞片突然爆发出金色光芒。“铛”的一声脆响,骨刃劈在甲胄上,竟被弹开寸许,刃口处还崩出个缺口。
“有点意思。”沈醉轻笑一声,腰间碎星剑出鞘,剑光如流星般划过,正斩在魔兵脖颈处。只听“噗嗤”一声,那看似坚硬的甲壳竟如朽木般被劈开,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
魔兵脖颈处的伤口却在瞬间蠕动起来,墨绿色的汁液落地后,竟又凝聚成新的肢体。沈醉眉头微皱:“还能再生?”
“沈兄小心!”赵山河长刀横扫,逼退另一只魔兵,“这些东西靠魔气支撑,不打散它们的魔气本源,杀不死!”
沈醉眼中精光一闪,离火真珠突然亮起,一股炽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碎星剑。剑光顿时染上层赤红,他手腕翻转,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个火焰符文:“试试这个。”
符文落地瞬间,腾起三尺高的烈焰,火焰呈青金色,正是离火真精所化。扑来的魔兵被火焰一燎,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墨绿色的身躯在火焰中迅速消融,片刻间便化作团黑烟散去。
“管用!”楚灵儿惊喜道,她取出腰间玉笛,笛声清越,化作道道音刃射向魔兵,“沈大哥,用离火真精对付它们!”
沈醉颔首,镇岳甲上的离火真珠愈发明亮,青金色的火焰顺着碎星剑蔓延,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蚀骨魔兵在火焰中纷纷消融,墨绿色的雾气升腾而起,却被宝甲散发的金光挡在三尺之外。
激战中,沈醉突然注意到,那些魔兵虽然悍不畏死,却始终在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往冰谷深处驱赶。他瞥向谷内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心中一动:“这些东西是想把咱们引向裂隙!”
“那怎么办?”阿柴一箭射穿只魔兵的眼睛,却被另一只魔兵的骨刃划破了手臂,伤口处顿时泛起黑紫,“我……我的胳膊动不了了!”
楚灵儿急忙取出解毒丹,却见阿柴伤口处的黑紫正迅速蔓延。沈醉眼疾手快,屈指弹出道离火真精,青金色的火焰在阿柴伤口处灼烧片刻,黑紫竟缓缓褪去。
“这魔气霸道得很,”沈醉沉声道,“不能恋战,往谷外撤!”
他挥剑逼退身前的魔兵,护着众人向来路突围。镇岳甲上的符文闪烁得愈发急促,仿佛在预警着更大的危险。就在众人即将冲出谷口时,冰谷深处突然传来阵沉闷的咆哮,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某种巨兽在冰层下苏醒。
沈醉回头望去,只见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中,竟缓缓升起颗巨大的头颅,头颅上布满了青铜色的鳞片,双眼是两团跳动的绿火。更骇人的是,它脖颈处的鳞片上,竟也刻着与蚀骨魔兵相似的纹路。
“是……是魔神座下的冰狱兽!”赵山河声音发颤,“传说它镇守着通往魔域的裂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冰狱兽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口中喷出股寒流,所过之处,冰层瞬间增厚数尺。沈醉拉着众人侧身躲过,镇岳甲上的金光却黯淡了几分。
“离火真精快撑不住了,”沈醉低声道,“这畜生的寒气比冰原要烈十倍,硬拼不是办法。”
楚灵儿突然指向冰狱兽的头顶:“你们看,它头上是不是有块不一样的鳞片?”
众人望去,只见冰狱兽额头中央,有块菱形的鳞片泛着暗黑色,与周围青铜色的鳞片格格不入。沈醉脑中灵光一闪:“那是它的魔气本源所在!赵兄,借你的‘破山斧’一用!”
赵山河毫不犹豫地将背上的巨斧抛来:“沈兄小心!”
沈醉接住破山斧,离火真精顺着手臂涌入斧刃,原本黝黑的斧刃顿时燃起青金色的火焰。他深吸口气,镇岳甲上的鳞片突然全部竖起,将离火真精的力量催至极致:“阿柴,用你的‘穿云箭’射它左眼!”
阿柴虽然手臂仍在发麻,却咬牙拉开了长弓,箭簇上附着着他全身的真气。楚灵儿笛声陡变,音刃如暴雨般射向冰狱兽的右眼,为阿柴掩护。
冰狱兽被音刃激怒,猛地偏过头,就在此时,阿柴的穿云箭破空而至,正中它的左眼。绿火般的眼珠顿时炸裂,冰狱兽发出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晃动起来。
“就是现在!”
沈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起,破山斧带着青金色的火焰,狠狠劈向冰狱兽额头的菱形鳞片。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个冰谷都在颤抖,青金色的火焰与墨绿色的魔气在鳞片上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沈醉只觉手臂传来阵阵酸麻,斧刃竟被鳞片弹开了寸许。
“好家伙,真够硬的!”沈醉低喝一声,将心头血逼出滴在离火真珠上。宝甲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离火真精的威力陡增数倍,破山斧上的火焰瞬间暴涨丈许。
“给我开!”
第二斧落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菱形鳞片终于裂开道缝隙,青金色的火焰顺着缝隙涌入,冰狱兽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绿火般的右眼迅速黯淡下去。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冰层裂开无数道缝隙。沈醉落地时踉跄了几步,镇岳甲上的金光也随之散去,离火真珠的光芒变得微弱不堪。
“沈大哥,你没事吧?”楚灵儿急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沈醉喘了口气,望着冰狱兽渐渐化作黑烟的尸体,“只是离火真精消耗太大,得调息片刻才能恢复。”
赵山河检查着冰狱兽消散后留下的痕迹,突然指着裂隙深处:“沈兄你看,那裂隙里好像有光!”
众人凑近裂隙,只见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约有微弱的红光闪烁,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沈醉握紧了碎星剑,镇岳甲上的符文又开始缓缓闪烁:“看来这冰原底下,藏着的秘密比咱们想的要多得多。”
他抬头望向谷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冰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冰谷再说。有这镇岳甲在,至少接下来的路,不用再受冻了。”
众人点头,阿柴捂着仍有些发麻的手臂,笑道:“沈公子这宝甲,当真是雪中送炭。若不是它,咱们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醉抚摸着胸前的离火真珠,珠子里的火焰正缓缓恢复生机。他望着冰原尽头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轻声道:“这宝甲既是前辈所赠,便是带着使命来的。咱们接下来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荒原尽头,突然卷起道黑色的烟尘,烟尘中隐约传来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沈醉眼神一凝,镇岳甲上的符文再次急促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