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打在沈醉脸上时已带了七分寒意。他望着眼前那道骤然出现在山道上的身影,眉峰微挑,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已悄然收紧。
方才那暗袭者的毒针擦着颈侧飞过,钉入身后的古松树干,针尾犹自颤巍巍晃着,泛出的幽蓝光泽在雪光里透着蚀骨的诡谲。此刻挡在路中的青衫客背对着他,腰间悬着柄缠着旧布的长剑,身形挺拔如孤峰劲松,倒像是赶路人偶然撞见这场厮杀。
“阁下是?”沈醉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对方露在旧布外的剑柄——那鲨鱼皮鞘上嵌着的七颗铜星,在风雪中闪着黯淡却不容忽视的光。
青衫客缓缓转身,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风霜,左眼眉骨处有道浅浅疤痕,笑起来时倒添了几分不羁。“江湖人送外号‘七星钓客’,姓秦名沧。”他抬手掸去肩头落雪,目光落在沈醉脚边那名被剑气震断右臂的暗袭者身上,“沈兄好俊的功夫,这‘流云十三式’使得比传闻中更见火候。”
沈醉心头微凛。流云十三式是他师门不传之秘,江湖上知晓者寥寥无几,这秦沧随口道来,绝非寻常游侠。他正欲追问,却见秦沧突然身形一晃,青衫如掠水惊鸿,已扣住那暗袭者后心要穴。
“唔!”暗袭者闷哼一声,原本蜷在雪地里的身子猛地绷紧,嘴角溢出黑血。沈醉眼疾手快,屈指弹出三枚银针,精准钉在对方四肢关节处。“此人中了自己的‘牵机引’,再动真气便会经脉寸断。”
秦沧挑眉收手,踢了踢暗袭者背上那块凸起的硬物:“沈兄可知这货怀里揣着什么?”他不等沈醉答话,已俯身撕开对方外袍,露出里面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展开来看,竟是半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着蜿蜒的山脉,最北端画着个诡异的六芒星阵。
“极北冰原的布防图?”沈醉瞳孔骤缩,指尖抚过地图边缘那行扭曲的符文,“这是魔神教的‘血咒文’,用来标记祭坛方位的。”
暗袭者突然发出嗬嗬怪响,喉咙里像是卡着破风箱。秦沧抬脚踩住他后颈,冷笑道:“还想咬舌自尽?你那嘴里藏着的鹤顶红,早在方才交手时就被我震碎了。”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个小巧的青铜哨,吹了声短促的哨音。
没过片刻,山道拐角处传来马蹄声,两名身着玄甲的骑士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属下参见秦统领!”
“带回去,用‘锁魂链’看管。”秦沧指了指地上的暗袭者,又将那半张地图递给沈醉,“沈兄觉得,这东西该归谁?”
沈醉望着地图上那处被朱砂重点标注的冰窟,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客栈听到的传闻——极北牧民近来频频失踪,据说夜里能听到冰原深处传来鬼哭般的嘶吼。“秦统领既带着玄甲卫,想必是奉旨查办此事?”他将地图推回去,“沈某只是个赶路的过客,不敢夺人之功。”
秦沧朗声大笑,将地图揣进怀里:“沈兄倒是爽快。不瞒你说,朝廷已追查这伙魔神教余孽三个月了,从江南追到漠北,总算在这里摸到点影子。”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沈兄可知他们为何要偷绘极北布防图?”
沈醉摇头。他虽与魔神教打过几次交道,却从未涉足极北之地。
“上个月月圆之夜,冰原上裂开道丈许宽的口子,”秦沧的声音带着寒意,“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生吃了三个牧民。据侥幸逃脱的老牧人说,那怪物长着九颗头颅,浑身覆着青黑色鳞片——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九婴’。”
九婴!沈醉心头剧震。那是上古魔神坐下凶兽,据说早在大禹治水时便被斩杀,怎么会突然重现人间?
“更蹊跷的是,”秦沧继续说道,“我们在那裂谷周围发现了魔神教的祭坛残骸,上面残留的血气,足以供养一头成年凶兽。”他拍了拍沈醉肩膀,“沈兄这是要往北去?”
“寻访一位故人。”沈醉含糊应道。他此行确实要去极北,却不是为了寻访故人——而是为了解开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魔气。三个月前在昆仑山下,他被魔神教圣女重伤,醒来后丹田处便多了团阴寒之气,每逢月圆便会噬心蚀骨。
秦沧何等精明,早已看出他言不由衷,却也不点破:“前面五十里有座黑风寨,如今被我们征用做了据点。沈兄若不嫌弃,不如同去歇脚?正好让你看看我们从那暗袭者身上搜出的另一样东西。”
沈醉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他隐约觉得,这魔神教与自己体内的魔气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黑风寨原是伙马匪的巢穴,此刻寨门换了玄甲卫值守,寨墙上飘着面“靖北”大旗。秦沧引着沈醉穿过前院,直奔后院的石牢。
“哐当”一声,牢门被拉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名暗袭者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原本蒙着面的黑布已被扯掉,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最诡异的是他眉心处,烙印着个淡紫色的六芒星,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沈兄请看这个。”秦沧从桌上拿起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魔神头像,“这是魔神教的‘玄阶令’,持有者至少是分坛坛主级别的人物。”
沈醉盯着令牌边缘的锯齿状纹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书房里也曾摆过块类似的令牌。那时他还年幼,只记得父亲望着令牌时,眼中满是恐惧。
“他招了吗?”沈醉问道。
秦沧摇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这老鬼嘴硬得很,用了七种刑具都不肯松口。不过……”他指了指暗袭者手腕上的淤青,“你看这勒痕,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
沈醉凑近细看,果然发现对方腕骨处有圈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两个交缠的圆环。“是‘同心锁’!”他失声说道,“魔神教用来控制教众的法器,一旦佩戴便会生死不由己。”
话音刚落,暗袭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被绷得咯咯作响。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眉心的六芒星越来越亮,竟透出幽幽绿光。
“不好!”秦沧猛地拔剑,“他要自爆经脉!”
沈醉比他更快,屈指弹出三枚金针,精准刺入暗袭者头顶百会、膻中、涌泉三穴。绿光骤然黯淡,暗袭者像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口中喃喃道:“破界……血祭……七星连珠……”
“什么破界?”秦沧追问,“你们要在何时何地血祭?”
暗袭者眼珠乱转,忽然死死盯着沈醉,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容:“魔气……你身上有魔神大人的气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拔高声音,“七星连珠之夜,冰原裂谷,用万灵之血……迎接大人归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秦沧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皱眉道:“死了,是心脉骤停。”他望着暗袭者眉心那逐渐褪去的六芒星,“看来是被人远程灭口了。”
沈醉沉默不语,方才暗袭者那句“你身上有魔神大人的气息”,像根毒刺扎进他心里。他抬手按在小腹,那里的阴寒之气似乎被惊动了,正微微躁动。
“沈兄,”秦沧递过来一碗热茶,“这老鬼的话未必可信,但七星连珠倒是确有其事。钦天监推算,下个月初三便是百年难遇的七星连珠,到时候极北冰原的地磁会出现异常。”他顿了顿,“你若真要往北去,可得当心了。”
沈醉接过茶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多谢秦统领告知。”他看了眼窗外,风雪已小了些,“天色不早,沈某这就告辞。”
秦沧也不强留,送他到寨门口时,忽然说道:“极北有个叫‘冰玉族’的部落,据说世代守护着冰原秘辛。沈兄若遇到他们,不妨提我名字——当年我曾帮过他们族长一个小忙。”
沈醉抱拳致谢,翻身上马。风雪中,他回望了眼黑风寨那面猎猎作响的靖北旗,忽然觉得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沈醉摸了摸怀中那枚从暗袭者身上悄悄取下的青铜碎片——那碎片边缘的纹路,竟与他父亲留下的那块令牌完全吻合。
“七星连珠,冰原裂谷……”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管你是魔神还是什么妖魔鬼怪,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北风卷着他的话音,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远处的天际,一颗暗淡的星辰悄然亮起,在云层间若隐若现,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