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在冰封的荒原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寒风中低泣。沈醉勒住胯下“踏雪无痕”的缰绳，马首猛地扬起，喷出两道白雾，前蹄在冻土上刨出浅浅的坑洼。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沉甸甸地压在连绵起伏的冰原尽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这鬼天气，怕是又要暴雪封路了。”身后传来叶凝霜略显沙哑的声音，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按这速度，咱们未必能赶在魔神爪牙前头抵达极北冰眼。”
沈醉回身时，腰间的“醉仙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壶身上雕刻的流云纹路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壶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可知，这世间最急不得的是人心，最耽搁不起的是时机？”说话间，他从怀中摸出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的玄鸟纹路在风雪中泛起淡淡青光，“昨日从那魔神爪牙口中撬出的消息，你我都听得真切——三日后，月圆之夜，他们要以万魂血祭破开冰眼封印。”
叶凝霜秀眉微蹙，目光扫过远处冰丘后隐约可见的黑影。那是被他们暂时制住的十几个魔神信徒，此刻正被玄铁锁链捆在雪橇上，由两匹雪狼拖拽着缓缓前行。这些人被废去修为后气息奄奄，却仍时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是在呼唤着某种未知的存在。
“可这冰原千里无人烟，连方向都难辨。”她从行囊中取出张泛黄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绘制的路线已被风雪浸得模糊不清，“方才路过的冰裂，比地图上标注的宽了足足三丈，再往前怕是要绕道。”
沈醉忽然低笑一声，翻身下马时动作轻得像片雪花。他俯身抓起一把冻土，指尖碾过的冰粒竟化作点点金芒：“叶姑娘仔细看，这雪地里藏着东西。”
随着他手掌轻扬，漫天飞雪骤然凝滞。那些原本纷乱飘落的雪花，竟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符文，顺着风向朝西北方延伸而去。叶凝霜瞳孔微缩——那些符文排列的轨迹，恰好与羊皮卷上标注的秘道走向重合，只是更加蜿蜒曲折，仿佛一条蛰伏在冰原下的巨龙。
“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引路符。”她恍然道，伸手触碰那些闪烁的符文时，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痛感，“难怪地图上的路线总与实际地形对不上，原来真正的通路藏在冰层之下。”
沈醉已踩着那些符文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冰层便泛起一圈涟漪般的金光。他回头时，腰间的醉仙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催促赶路：“魔神的爪牙能找到冰眼，自然也认得这些符文。咱们现在走的，正是他们昨天踏过的路。”
话音未落，西北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漫天符文像是被惊扰的蜂群般剧烈震颤，其中最前方的数十个突然崩碎，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下。叶凝霜拔剑出鞘时，剑身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是兽潮！”
远处的冰丘后面，突然涌出无数青灰色的影子。那些怪物形似巨狼，却长着三颗头颅，獠牙上滴落的涎水落在冻土上，竟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它们奔腾时扬起的冰屑中，夹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连呼啸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是三头冰獠，”沈醉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竟化作一道火线顺着经脉游走，“据说这种妖兽是上古魔神座下凶兽的后裔，寻常修士遇上一头都难活命，这下却来了百十来只。”
叶凝霜的长剑已泛起层层叠叠的剑气，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左侧的冰丘：“这些妖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操控着。”她话音刚落，那头领头的三头冰獠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三颗头颅同时喷出幽蓝色的冰焰，朝着沈醉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冰焰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那些凝结在空中的符文瞬间蒙上一层白霜，闪烁的光芒变得黯淡许多。沈醉却不退反进，他将醉仙壶往地上一顿，壶口突然喷出一道赤色霞光，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两人护在其中。冰焰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如滚汤浇雪般消融殆尽。
“有意思。”沈醉挑眉看向冰獠群后方，那里的冰丘阴影中，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主终于肯露面了。”
那些黑袍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杖顶镶嵌的黑色晶石随着他们的吟唱发出幽幽绿光。每当绿光闪过，那些三头冰獠的动作便会变得更加狂暴，甚至不惜用身体撞击光罩，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叶凝霜的剑气突然暴涨数尺，她看准一头冲在最前面的冰獠，手腕翻转间，长剑已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了光罩，精准地刺穿了那头妖兽中间的头颅。凄厉的惨嚎声中，那妖兽的另外两颗头颅还在疯狂撕咬，直到整个身躯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才彻底不动了。
“这些妖兽被魔气侵蚀得太深，杀了也是解脱。”她收剑回鞘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黑袍人在远处操控，咱们杀得再快，也赶不上他们召唤的速度。”
沈醉突然将醉仙壶抛向空中，酒葫芦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竟变得足有圆桌大小。他纵身跃上古葫芦，朝着黑袍人所在的方向笑道：“叶姑娘且看好了，对付这些躲在背后的鼠辈，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葫芦口突然喷出漫天酒雨。那些晶莹的酒珠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飞剑，带着凛冽的破空声射向冰丘。黑袍人们慌忙挥动法杖，身前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魔纹屏障，却被酒剑轻易穿透。惨叫声接连响起，剩下的黑袍人转身欲逃，却被突然涌起的金色符文缠住，化作一个个燃烧的火团。
随着黑袍人尽数被灭，那些三头冰獠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纷纷倒地，身体迅速冻结成冰雕。叶凝霜望着那些冰雕上渐渐浮现的黑色纹路，眉头皱得更紧：“这些妖兽体内的魔气，比咱们之前遇到的魔神爪牙还要浓郁。”
沈醉从葫芦上跃下，伸手接住落下的醉仙壶，壶身的温度竟比之前高了许多。他望着黑袍人殒命之处残留的黑色雾气，眼神渐渐凝重：“这说明，离冰眼越近，魔神的力量就越强。那些家伙怕是早就开始用活人献祭，来滋养冰眼附近的魔气了。”
他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北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似乎比别处更暗，隐隐有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游走。“不能再耽搁了，”他催促道，“按这速度，咱们最多还有两天时间。”
叶凝霜点点头，策马跟上沈醉的脚步。两匹骏马在冰封的荒原上疾驰，身后拖着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风雪似乎比之前更大了，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但两人都没有减速的意思。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冰原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谷。裂谷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嘴，不断有寒风从谷底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羊皮卷上标注的路线，恰好指向裂谷的正中央。
“这里应该有座冰桥。”叶凝霜勒住马缰，望着裂谷对岸隐约可见的符文，“只是不知为何消失了。”
沈醉翻身下马，走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谷底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仔细看去，那些光点竟在缓缓移动，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手抛向空中，铜钱落下时竟齐齐竖在冰面上，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
“不对劲，”他沉声道，“这裂谷里的怨气太重，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刚落，裂谷对岸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些原本散布在谷底的光点突然汇聚起来，化作一道黑色的巨蟒，顺着裂谷壁缓缓向上攀爬。巨蟒的身体由无数扭曲的人影组成，张开的蛇口喷出浓烈的黑雾，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冰层都开始融化。
“是积怨所化的怨煞。”叶凝霜握紧长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看来之前有不少人在这里殒命，怨气不散才会形成这等凶物。”
沈醉却突然笑了，他解下腰间的醉仙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发出畅快的喟叹：“怨气越重，说明此地越是重要。咱们要找的冰桥，怕是就在这怨煞底下藏着。”
他将酒葫芦往地上一磕，壶中突然飞出一道赤色流光，在空中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剑。沈醉纵身跃上巨剑，朝着裂谷对岸飞去：“叶姑娘跟上，咱们速战速决！”
怨煞化作的巨蟒已爬到裂谷半空，张开的蛇口带着腥风咬向沈醉。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一指，巨剑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剑气所过之处，那些组成巨蟒的人影纷纷消散，发出凄厉的哀嚎。
叶凝霜紧随其后，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动的月华，每一次挥出都能斩断数道怨魂。两人一左一右，如两道流星般穿过裂谷，落在对岸时，脚下的冰层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随着一声巨响，裂谷中央的冰层突然裂开，一座由千年玄冰铸就的桥梁缓缓升起。冰桥两侧雕刻的符文在金光中流转，与之前在空中看到的引路符遥相呼应。桥上覆盖的积雪下，隐约能看到新鲜的马蹄印——显然，不久前刚有人从这里经过。
“是魔神的爪牙。”叶凝霜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个带着火焰纹路的蹄印，“这是魔焰驹留下的痕迹，速度比咱们的坐骑快上三倍。”
沈醉望着冰桥尽头蜿蜒向上的山路，那里的风雪似乎更加狂暴，隐约能看到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山峰顶端缭绕的黑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
“看来咱们没走错路。”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过了这冰桥，再往前就是极北冰眼的范围了。那些魔神爪牙既然留下了踪迹，就说明他们离最终的目的地不远了。”
叶凝霜点点头，策马跟上。两匹骏马踏上冰桥时，桥身两侧的符文突然亮起，发出温暖的光芒，将漫天风雪挡在外面。桥下的怨煞似乎被符文的力量压制，渐渐沉入谷底，只有偶尔传来的哀嚎声，提醒着两人这里曾发生过的惨剧。
“这些符文的力量，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阵法。”叶凝霜望着两侧流转的金光，若有所思道，“能在这极北荒原维持这么多年，布设阵法的修士定是位高人。”
沈醉轻笑一声，手中的酒葫芦又空了半壶：“高人也好，魔神也罢，到头来不过是黄土一抔。倒是咱们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得走得踏实。”他指向冰桥尽头的山口，那里的风雪中隐约能看到一座石碑，碑上刻着的字迹已被冰雪覆盖，只露出“禁”字的一角，“过了那山口，便是真正的无人区了。据说那里的时间流速都与外界不同，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凝霜的目光落在雪橇上那些昏迷的魔神信徒身上，他们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两人，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诅咒。她皱了皱眉，抬手打出几道法诀，将那些人的哑穴封住：“这些人留着还有用吗？带着他们终究是累赘。”
沈醉回头看了眼那些信徒，突然笑道：“留着他们，或许能当个不错的诱饵。”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玉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弹指间便射入那些信徒口中，“这‘追魂散’无色无味，却能让他们身上散发出只有魔神爪牙能闻到的气息。若是前方有埋伏，这些人可比咱们的眼睛管用多了。”
叶凝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竟连这种邪门的丹药都有？”
沈醉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醉仙壶：“行走江湖，总得备些防身的玩意儿。再说了，对付邪魔歪道，何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冰桥。刚踏入山口，周围的风雪突然停了。原本昏暗的天色变得明亮起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更奇怪的是，耳边的风声消失了，连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里的时间流速果然有问题。”叶凝霜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漏刻，原本匀速滴落的水珠竟变得忽快忽慢，“按漏刻显示，咱们刚才明明走了半个时辰，可太阳的位置却没怎么变。”
沈醉却弯腰捡起一块冰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冰晶中封存着一片枯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刚刚落下一般。他指尖在冰晶上轻轻一点，那片枯叶竟突然开始枯萎，转眼间便化作飞灰：“不是时间流速变了，是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咱们看到的太阳，未必是真的太阳。”
他将冰晶抛向空中，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在前方的雪地上，竟映出无数重叠的影子。那些影子形态各异，有的像是正在厮杀的修士，有的像是奔跑的妖兽，还有的则化作模糊的符文，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是幻象。”叶凝霜的长剑泛起淡淡的蓝光，将周围的光影驱散了些许，“有人在这里布下了幻阵，想要迷惑过路的人。”
沈醉却突然翻身下马，走到一株被冰雪覆盖的枯树前。那枯树的树干上刻着许多细密的划痕，仔细看去，竟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他数了数那些划痕，眉头渐渐皱起：“这些划痕是最近才刻上去的，总共有三十七道。看来在咱们之前，已经有三十七拨人穿过了这处幻阵。”
“三十七拨？”叶凝霜有些难以置信，“这极北荒原人迹罕至，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要么是魔神的爪牙，要么是像咱们一样，赶来阻止他们的修士。”沈醉抬手按在枯树上，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只是不知这些人中有多少能活着走出这幻阵。”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变得漆黑，无数星辰在夜空中亮起，却以诡异的方式旋转着，仿佛一张巨大的网，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脚下的雪地变成了翻滚的云海，耳边传来阵阵梵音，像是有无数佛陀在低声吟唱。
“小心，幻阵开始发动了。”叶凝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虚空之中，“这阵法能勾起人内心的执念，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这里。”
沈醉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将空葫芦往腰间一系：“执念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没看透。你看这星辰轮转，云海翻腾，看似变幻莫测，其实不过是人心的倒影罢了。”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那些旋转的星辰突然停下，化作无数光点落入他的掌心。随着他手掌轻扬，那些光点在空中组成一道清晰的路线，直指前方的黑暗：“所谓幻阵，不过是用虚妄掩盖真实。只要守住本心，再厉害的幻象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叶凝霜望着他掌心那道清晰的光轨，心中的躁动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灵力运转到极致，那些透明的迹象渐渐消退：“你说得对，是我太在意眼前的虚妄了。”
两人顺着光轨向前走去，周围的幻象还在不断变化。时而化作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时而变成幽静的山谷，流水潺潺，鸟语花香。甚至有熟悉的面孔在幻象中出现，或哭或笑，试图将他们留住。
但沈醉始终步履坚定，他腰间的醉仙壶偶尔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偏离方向。叶凝霜紧随其后，长剑在手，斩断了那些试图靠近的幻象，眼神中的清明越来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