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沈醉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望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雪原,忍不住咂咂嘴:“这鬼地方,怕不是把全天下的寒气都攒到一块儿了。”
身后的小黑驴“咴儿”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应和他的抱怨。这驴是他从三千里外的落马坡顺手牵来的,原主是个劫道的毛贼,被他敲晕了扔在雪窝里,倒是这驴通人性,一路跟着他没敢掉队。
沈醉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几分凝重。三个月前,他从江南水乡一路北上,为的是寻找传说中藏在极北冰原深处的“定魂玉”。据说那玉能定人生死,逆转乾坤,他那位躺在寒玉床上的小师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全看这趟行程了。
“小黑啊,”他拍了拍驴脖子,“再往前走走,若是还找不到人家,咱俩怕是要成这冰原上的两具冰雕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凑一对儿,供后来人瞻仰——‘痴情郎携驴客死他乡’,这名号倒也别致。”
小黑驴甩了甩尾巴,似乎不怎么待见这个名号。
正说着,远处的雪雾里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既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倒像是某种乐器在吹奏,只是调子古怪,带着股苍凉雄浑的意味。
沈醉眼睛一亮,翻身从驴背上跳下来,脚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出数丈远,落在一个雪丘顶上。他极目远眺,只见雪雾深处隐隐约约有黑影晃动,像是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
“好家伙,总算见着活物了。”他摸了摸下巴,转身对小黑驴道,“走,瞧瞧去。说不定是哪个部落的勇士,正围着篝火烤肉呢,咱去蹭口吃的。”
他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走。越往前走,那奇异的乐声就越发清晰,还夹杂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呼喊声,听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上,矗立着数十座用冰雪和兽皮搭建而成的奇特建筑,形状像是一个个倒扣的巨大贝壳。在这些建筑中央,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点燃着十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这些人看起来与中原人士截然不同,他们身材高大魁梧,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上和手臂上绘制着一些奇异的红色花纹。他们穿着厚重的兽皮衣物,头上戴着各种各样的兽骨饰品,手里拿着一些简陋却看起来威力不小的武器,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那奇异的乐声正是从几个手持骨笛和兽皮鼓的人那里发出的。
沈醉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在少数,但像这样的极北部落,还是头一次见到。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中年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转过身来。这汉子脸上画着狰狞的红色纹路,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沈醉,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喝问。
他说的是一种沈醉从未听过的语言,叽里咕噜的,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
沈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拱手道:“在下沈醉,自中原而来,路过此地,想向各位讨碗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话说完,周围的歌声和乐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几分敌意。
那个高大汉子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语气更加严厉。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不善地看着沈醉。
沈醉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看来这些原住民对外来者很不友好。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那高大汉子忽然一挥手,几个年轻人立刻嗷嗷叫着朝他冲了过来。
这些年轻人跑得极快,在雪地上如履平地,手里的骨矛和石斧带着破风之声,直取沈醉要害。
沈醉眉头微挑,倒也没太放在心上。这些人的身手虽然矫健,但在他眼里,还不够看。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最先冲过来的一个年轻人的骨矛,同时伸出手指,在那年轻人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那年轻人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骨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愕地看着沈醉。
其他几个年轻人见状,更加愤怒,攻势也更加猛烈。但沈醉就像一阵风似的,在他们中间穿梭自如,每次看似随意的一指点出,都能精准地击中他们的手腕或手臂,让他们手里的武器脱手而出。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冲上来的年轻人就都空着双手,一脸狼狈地站在那里,看向沈醉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周围的原住民见状,都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个高大汉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似乎在斥责那些年轻人无能,然后自己提着一把巨大的石锤,一步步朝沈醉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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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锤看起来足有百十来斤重,锤头是一块磨得十分光滑的黑色石头,上面还镶嵌着几颗锋利的兽牙。汉子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见其力量之大。
沈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这个汉子给他的感觉,比刚才那几个年轻人要强得多,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凶悍的气息,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阁下这是打算亲自出手?”沈醉问道,他知道对方听不懂,但还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高大汉子没有回应,只是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将手里的石锤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沈醉当头砸了下来。
石锤还未到,一股凌厉的劲风就已经扑面而来,吹得沈醉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醉眼神一凝,不敢怠慢。他脚下一点,身形向旁边横移了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轰!”
石锤狠狠地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雪屑飞溅,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沈醉看着那个大坑,心里暗暗咋舌。这要是被砸中,就算他有一身横练的功夫,怕是也要骨断筋折。
那高大汉子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锤横扫过来,逼得沈醉只能连连后退。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石锤砸击地面的巨响和沈醉闪避的身影。沈醉虽然没有还手,但他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却让周围的原住民们看得心惊胆战。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族长如此狂暴的攻击下,还能毫发无伤。
那高大汉子越打越心惊,他的力量和速度在部落里都是顶尖的,但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原人,却像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无论他怎么攻击,都碰不到对方一根手指头。而且对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戏谑,仿佛在戏耍他一般。
终于,高大汉子猛地一声怒吼,将石锤掷向沈醉,同时身形如箭般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沈醉。他知道自己的武器伤不到对方,打算用蛮力将对方制服。
沈醉看着飞来的石锤,又看了看扑过来的高大汉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不闪不避,等到石锤快要飞到面前时,忽然伸出右手,看似随意地在锤柄上一搭一引。
那重达百斤的石锤,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改变了方向,“呼”地一声从高大汉子身边擦过,砸在后面的雪地上,又是一声巨响。
而就在高大汉子扑到近前的瞬间,沈醉的身体忽然微微一侧,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在高大汉子的肋下轻轻一按。
高大汉子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溅起一片雪雾。
周围的原住民们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他们的族长,在部落里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竟然被这个外来者如此轻易地放倒了?
沈醉拍了拍手,看着趴在雪地里的高大汉子,笑道:“阁下,切磋而已,不必如此认真吧?”
那高大汉子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的红色纹路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狰狞。他死死地盯着沈醉,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就像鸿沟一样难以逾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个头发和胡须都白得像雪一样的老者,拄着一根用鲸鱼骨制成的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这老者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身上穿着一件更加华丽的兽皮长袍,上面绣着一些复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部落里的长者或智者。
老者走到高大汉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用一种生涩但还算能听懂的中原话对沈醉说道:“外乡人,你很强。”
沈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部落里竟然有人会说中原话。他拱手道:“老先生过奖了,只是略懂一些防身的技巧罢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醉一番,缓缓说道:“我们是冰熊部落,世代居住在这里。极北之地,苦寒贫瘠,外人很少能来到这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醉沉吟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为了寻找一种名为‘定魂玉’的宝物而来,听闻此物藏在极北冰原深处,不知老先生是否听说过?”
老者听到“定魂玉”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摇了摇头:“极北冰原之大,超乎你的想象。我们冰熊部落的活动范围,也只是这冰山一角。至于你说的定魂玉,我从未听说过。”
沈醉心里不禁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完全放弃,毕竟他也没指望能这么轻易就得到消息。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了。”沈醉说道,“只是天色已晚,这冰原之上又危机四伏,不知能否允许在下在贵部落借宿一晚,明天一早便启程离开?”
老者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周围族人警惕的眼神,又看了看沈醉,缓缓说道:“我们冰熊部落,从不欢迎外人。但你刚才手下留情,没有伤害我的族人,也算有几分气度。也罢,看在你远道而来的份上,就允许你在部落外围待一晚。不过,你最好不要靠近我们的居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醉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先生通融,在下一定遵守规矩,绝不敢擅自打扰。”
老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人群中。那个高大汉子狠狠地瞪了沈醉一眼,也带着族人离开了,很快,空地上就只剩下沈醉和他的小黑驴,还有那几堆渐渐熄灭的篝火。
沈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刚才虽然没费多少力气,但一直在闪避,精神上还是有些紧张。
“小黑啊,看来今晚只能在这儿对付一宿了。”他拍了拍驴脑袋,“委屈你了。”
小黑驴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无妨”。
沈醉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粮,就着雪水啃了起来。寒风依旧呼啸,夜色越来越浓,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繁星点点,一轮残月挂在天边,给这片苍茫的雪原增添了几分凄清之美。
“定魂玉,定魂玉……你到底在哪儿呢?”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师妹的病不能再拖了,若是找不到定魂玉,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声掩盖着,若不仔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沈醉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侧耳倾听。
没错,确实是呼救声,而且听起来离这里不远,似乎就在部落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那老者刚刚警告过他,不要靠近部落的居所,若是贸然进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但那呼救声听起来如此凄厉,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沈醉虽然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见死不救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罢了罢了,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先去看看再说。”沈醉咬了咬牙,对小黑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掠去。
冰熊部落的居所虽然简陋,但布局却颇为巧妙,一座座冰雪小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沈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部落族人,凭借着过人的轻功,在小屋之间穿梭。
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是从一座相对较大的冰雪屋里传出来的。沈醉悄悄来到小屋门口,透过兽皮缝隙向里面望去。
只见小屋中央的火堆旁,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似乎病得很重。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正是刚才那呼救声的来源。
在她们旁边,站着几个部落的族人,一个个面色凝重,束手无策。那个会说中原话的老者也在其中,他眉头紧锁,不停地用拐杖敲着地面,显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怎么办?阿木他快不行了!”中年妇人哭喊着。
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是‘寒毒’,是我们冰熊部落的克星,每年都有不少族人死在这上面。我已经用了族里最好的草药,但还是没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阿木死吗?”中年妇人泣不成声。
周围的族人也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
沈醉在外面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明白了。所谓的“寒毒”,恐怕就是长期生活在极寒之地,体内积累的寒气所致。这种病在中原虽然少见,但他曾经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记载,知道这种病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药可救。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试试。不管怎么说,能救一条人命总是好的。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推开兽皮门走了进去。
小屋内的人见状,都是一惊,纷纷警惕地看着他。那个高大汉子更是立刻挡在了老者身前,怒视着沈醉:“外乡人,你怎么进来了?难道你想违背承诺吗?”
沈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老者面前,拱手道:“老先生,晚辈略通医术,刚才听到这位夫人的呼救,斗胆进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你懂医术?”老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不敢说精通,但对付一些疑难杂症,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沈醉说道,“能否让我看看这个孩子?”
中年妇人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老先生,让他试试吧,求求您了,救救我的阿木!”
老者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沈醉,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男孩,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就让你试试。不过,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休怪我们不客气。”
“多谢老先生信任。”沈醉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起男孩的情况。
他伸出手指,搭在男孩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男孩体内的脉象。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这男孩体内的寒气果然非同一般,已经深入骨髓,寻常的药物根本无法驱散。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怎么样?还有救吗?”中年妇人焦急地问道。
沈醉点了点头:“还有救,不过需要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