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二龙山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幸存者们相拥而泣，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残破的兵刃。
他们赢了，他们守住了家园！
然而，胜利的狂热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夕阳的馀晖洒满山峦，金兵退去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二龙山上空的硝烟与血腥气却已渐渐被一种劫后馀生的悲怆与死寂所取代。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片刻后便迅速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搬运尸体时的沉重脚步。
胜利的代价，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每个人眼前。
武大立于残破的寨墙之上，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淡然，以及眼底深处化不开的凝重。
他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和暗红色的血渍。
“内景天地”之中，那暗红色的毁灭气运虽暂时退却，却并未消散，依旧在北方盘旋，如同悬顶之剑。
而经过血与火洗礼的二龙山气运，虽然更加凝练，却明显黯淡了许多，边缘处甚至有些涣散，显是元气大伤。
他缓步走下寨墙，开始巡视。
原本徒峭的鹰嘴岩隘口，被滚木礌石和金兵的尸体填平了不少；西山口的防御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墨衡精心布置的震天雷引爆点只剩下焦黑的深坑。
士卒们虽然眼神依旧坚定，但动作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几乎人人带伤。
“兄长，”杨志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眼窝深陷，战袍上满是血污，“各处防线损毁严重，亟需修复。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明显更低了几分：“弟兄们……太累了，物资也……”
武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他走到一群正在默默收殓同伴遗体的士卒中间，俯下身，亲手帮一位年轻士卒合上了未能暝目的双眼。
周围的士兵看着他那矮小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鼻尖发酸，却都咬牙忍住，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
当夜，聚义厅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孔。
鲁智深左臂裹着厚厚的渗血布带，武松胸前也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吕将正沉痛地汇报着初步统计的损失：“……阵亡弟兄，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百馀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彩。箭矢耗尽十之七八，滚木礌石补充不及。”
“最紧要的是……墨衡先生那边传来消息，火药库存已不足两成，‘洪武铳’损坏十五杆，‘连珠铳’一架主轴断裂，短期内无法修复。粮草……也仅够半月之用。”
每一个数字报出，厅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二龙山的筋骨，在这一战中几乎被打断。
“直娘贼！这仗打得……憋屈！”鲁智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盏乱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难掩心中的痛楚与愤怒。
武松虎目含泪，咬牙切齿：“金狗！此仇不报，俺武松誓不为人！”
杨志相对冷静，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兄长，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救治伤员，补充物资，修复工事。金兵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更要防备……有人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梁山方向，所有人都明白，二龙山此刻外强中干，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武大端坐主位，面色同样略有一丝苍白，连日不眠不休的推演指挥，加之“内景天地”过度耗神，让他精神损耗也是极大。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
“诸位兄弟辛苦了。此战，我等守住了家园，无愧于心。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眼下确是我二龙山立寨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他顿了顿，强自踢人了？？？精神，开始部署：“吕先生，伤员救治乃第一要务！集中所有医士、药材，不惜代价！阵亡弟兄，妥善安葬，立碑纪念，抚恤家眷，一应所需，由度支司全力保障！”
“鲁大师，武松，你二人伤势未愈，暂且休养，但需协助杨制使，安抚士卒，重整防务，尤其要加强夜间巡逻与各处暗哨。”
“杨制使，防务重任便交予你。工事抢修要快，但要警剔敌人佯退复返。同时，派出所有能动用的哨探，严密监视金兵动向，以及……梁山与周边官府的一举一动！”
“墨衡先生那边，我亲自去说。火器修复与火药补充，是重中之重。”
安排完这些，武大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此外，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文书。”
“其一，明发‘告捷文书’，通传山东绿林及周边州县，言明我二龙山血战四日，击退金兵万五之众，斩首数千！措辞要昂扬，要彰显我二龙山之武勇与牺牲！但要模糊我方具体伤亡与损耗。”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借大胜之名，行疑兵之计，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其二，”武大语气转冷，“密信一封，送往梁山宋江处。信中不必提我等损失，只感谢其‘按兵不动，使我军可专心御敌’（实为讽刺），并询问其下一步‘抗金’方略，邀其‘共商大计’。同时，隐约透露，我军缴获金兵重要文书，涉及宋金之间某些‘隐秘’，亟待厘清。”
这一手更是高明，既点出梁山坐视不管的不义，又将一个“涉及宋金隐秘”的诱饵抛了过去。
吕将心领神会，立刻领命去办。
众人散去后，武大强撑着来到后山匠作营。
墨衡正带着仅存的工匠，在油灯下抢修损坏的火铳，人人面带忧色。
“先生……”墨衡见到武大，连忙起身，脸上满是愧疚，“火药所剩无几，关键部件损坏，短时间内……”
“无妨，墨先生已尽力。”武大摆手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火药配方，可否尝试用更易得的物料替代部分？哪怕威力稍减亦可。铳管、机关，能否简化工艺，优先保证可堪使用？”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内景天地”对物质规则的模糊感知，提出了一些方向性的建议。
墨衡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先生指点，茅塞顿开！我这就带人尝试！”
安抚好墨衡，武大回到自己的静室，再也支撑不住，盘膝坐下，迅速进入深沉的定境，以恢复消耗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