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谁来帮我骂那些蠢货?”
“谁来帮我收拾烂摊子?”
“谁来……陪我喝酒?”
雨水顺着东方极的脸颊流下,流进他的嘴里,咸涩得发苦。
沉弦站在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
在昏黄的路灯下,那个不可一世的白皇,那个被全人类视为神明的男人,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只有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呜……”
那声音混在雨声里,听得让人心脏发紧。
东方极的手指死死地扣进墓碑前的泥土里,指甲抠得翻起,鲜血混着泥水流出。他象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黑夜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眼泪。
滚烫的眼泪从东方极那双总是充满傲气的眼睛里涌出来,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掉,然后又是新的一轮涌出。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蜷缩在地上。
这是沉弦第一次见到东方极哭。
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次有人见到白皇落泪。
那个总是站在最前面,用脊背为所有人挡住深渊的男人,在此刻,失去了他最后的后背。
墨玄夜不仅仅是他的战友。
那是他的锚。是他在这疯狂的乱世里,唯一能让他保持理智、能让他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现在,锚断了。
船还在,但心空了。
沉弦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吸进肺里,却压不住鼻腔里的酸楚。
他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这时候的东方极不需要安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伤面前都是苍白的废话。
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对着那个跪在雨中的背影,隔空行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漫长的雨夜中。
雨还在下。
在这片埋葬了无数英魂的土地上,两个时代的传奇,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
雨终于停了。
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似乎把京城上空所有的水汽都榨干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阳光通过云层稀薄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联邦中央行政大楼湿漉漉的玻璃幕墙上,没有温度,只有刺眼的冷光。
顶层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净化系统还在运转,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但那股混杂着消毒水、陈旧纸张以及某种人去楼空的寂聊味道却怎么也抽不走。
沉弦蹲在地上。
他的脚边堆放着三个褐色的瓦愣纸箱。
这就是墨玄夜留下的全部私人物品。
相比于其他高官离任时动辄几卡车的古董字画、奢侈品收藏,墨玄夜的东西少得可怜。
沉弦拿起桌角的一个黑色的马克杯。
杯口的釉面已经掉了,露出了里面粗糙的陶土,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洗不掉的深褐色咖啡渍。
这是墨玄夜用了五年的杯子,他在无数个熬夜的凌晨,用这个杯子灌下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浓缩咖啡。
沉弦的手指摩挲过那个缺口,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连个新杯子都不舍得换……”
沉弦低声嘟囔了一句,手腕一抖,把杯子用旧报纸包好,轻轻放进了纸箱里。
箱子里已经装了一些东西。
两套换洗的备用衬衫,领口都磨破了;
一盒还没吃完的薄荷味含片,铁盒子晃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根他在去世前还在念叨的、连塑封膜都没撕掉的顶级碳素钓鱼竿;
还有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干瘪种子。
沉弦认得,那是从拓跋荒老家寄来的魔鬼椒种子。墨玄夜生前总说要种,却连土都没来得及买。
沉弦看着那包种子,胸口象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合上箱子,撕开胶带。
“茨拉——”
刺耳的撕裂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收拾完了明面上的东西,沉弦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台嵌入式保险柜上。
那是墨玄夜存放绝密文档的地方。
除了墨玄夜自己,只有沉弦拥有生物开启权限。
沉弦走过去,把手掌按在冰冷的合金面板上。
“滴。生物波纹确认。欢迎您,沉弦阁下。”
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厚重的合金门在一阵液压泄气声中缓缓弹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保险柜里很空。
没有金条,没有地契,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黑料。
只有最下层,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黄褐色的牛皮纸文档袋。
文档袋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私章,上面没有写绝密或者联邦机密,而是用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
【私人委托】
沉弦愣了一下。
墨玄夜这辈子公私分明到了极点,他的保险柜里从来只放关乎人类存亡的战略蓝图。这种带着私人情感色彩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就象是在一堆精密的齿轮里发现了一朵干花。
沉弦伸手拿出了文档袋。
入手很轻。
他走到已经被搬空的办公桌前,坐那把墨玄夜坐了五年的椅子上。
椅垫里的记忆海绵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下去有些发硬。
沉弦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文档袋上缠绕的棉线。
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
没有芯片,没有全息存储器。
只有一叠厚厚的、纸质的照片,以及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
当沉弦看清第一张照片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蔚蓝得令人心醉的大海。阳光炽烈,沙滩洁白如银。
在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个剪了短发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熟练地切开一颗绿色的椰子。
她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清淅可见。
但她在笑。
那种笑容,不是沉弦记忆中那种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仰望、带着自卑的笑。而是一种极其舒展的、像植物在阳光下光合作用般的笑。
夏浅浅。
沉弦的手指不可控制地颤斗了一下。
他以为她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也许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但他没想到,墨玄夜一直知道。
沉弦颤斗着拿起那份手写的报告。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墨玄夜在不同的时间段断断续续记录的。
【目标离开北境防线。精神状态极差,疑似有重度抑郁倾向。已安排“幽灵”小组暗中护送,确保其安全抵达赤道中转站。】
【目标在赤道群岛的“塞壬小镇”定居。她在一家冲浪店打工。我想办法买下了那家店,让店主以“转让”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把店盘给了她。她有了自己的产业,看起来踏实了一些。】
【她开始重新拿刀了。不是杀人,是削水果。她的刀工很好,当地的孩子很喜欢她。她似乎走出来了。】
【有人骚扰她。是当地的一个流氓帮派。我让苏千星路过的时候顺手清理了。没让她知道。她以为那群流氓是搬家了。】
【……】
沉弦一页页地翻看着。
每一行字,都象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
原来,在他忙着满世界追杀深渊领主、忙着拯救世界、忙着和新的伙伴创建羁拌的时候。
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他的女孩,那个因为天赋平平而被时代抛弃的女孩,一直在被墨玄夜默默地守护着。
墨玄夜用他那双算计天下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夏浅浅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清理了所有的路障,仅仅是为了让那个女孩,能在地球的另一端,安稳地切开一颗椰子。
为什么?
墨玄夜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弦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纸张有些皱,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咖啡渍。那是墨玄夜临死前不久写的,笔锋已经有些发飘,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的手抖。
沉弦拿起便签。
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沉弦:】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那台破发动机应该已经熄火了。
【别怪我多管闲事。我这辈子,算计了深渊,算计了人心,也算计了你。但我唯一算漏的,是我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姑娘。那时候我觉得事业未成,觉得深渊未灭,何以为家?我让她等,等我忙完这个项目,等我升上指挥官。】
【后来我忙完了。但我找不到她了。】
【她在一次很普通的兽潮袭击中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就给我留半条围巾。】
【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来日方长”。】
【我一直在替你看着夏浅浅。不是为了监视,我是怕你变成第二个我。】
【你看,我现在已经是那个躺在铁盒子里的一捧灰了。再多的权势,再高的权限,我也换不回哪怕一秒钟去跟那个姑娘说声对不起。】
【但你还活着。】
【你的心脏还在跳,你的血还是热的。】
【有些遗撼,活着的时候不去补,死了就只能变成那个铁盒子里的一捧灰。】
【去看看她吧。】
【哪怕只是喝杯椰子水,哪怕只是说句再见。】
【别让自己最后的结局,和我一样。】
【——墨玄夜绝笔】
沉弦的手无力地垂下,便签纸飘落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眼。那个曾经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背对着阳光,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算计一切的男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捧灰,埋在了西郊那个冰冷的墓园里。
他用自己一生的遗撼,给沉弦换来了一个弥补的机会。
“你这个……老狐狸。”
沉弦的声音嘶哑,喉咙里象是卡着一块滚烫的炭。
他的眼框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哭。墨玄夜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的,他喜欢看行动。
沉弦慢慢地站起身。
他把那叠照片和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收回文档袋,然后郑重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办公室。
“谢了。”
沉弦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抬起手,按下了耳边的通信器。
“调用幽灵号。”
“沉弦阁下,请指示。”
人工智能冰冷的声音响起。
“取消原本的回程航线。”
沉弦大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不再象之前那样沉重,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阴霾,似乎被墨玄夜的那张便签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锁定坐标:赤道,塞壬小镇。”
“现在出发?”
沉弦推开办公室的大门。门外的走廊光芒万丈。
他想起了墨玄夜那张灰败的脸,想起了那个在雨夜里骤停的心跳。
“对。”
……
当幽灵号的舱门在塞壬小镇后山的隐蔽岩洞中开启时,首先迎接沉弦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热浪、水汽、盐分和腐烂植物气息混合而成的空气墙。
沉弦走出舱门,几乎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里的阳光太毒了,不再是京城那种经过层层雾霾和防空护盾过滤后的惨白冷光,而是赤裸裸的、带着原始暴力的金黄色。
光线象是一大把滚烫的金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穿透了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北方寒气的黑色风衣。
汗水几乎在三秒钟内就渗出了毛孔。
沉弦脱掉了那件用来参加葬礼的黑色正装外套,随手扔进飞船的回收舱。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并且挽起了袖口。
但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他太白了。
那种长期生活在地下指挥所、不见天日的苍白,和这里每一个路人身上那种油亮健康的古铜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顺着墨玄夜笔记里的坐标,向山下走去。
塞壬小镇。
这是一个象是被上帝打翻了调色盘的地方。
没有整齐划一的钢铁建筑,没有闪铄着红光的警戒无人机,也没有穿着外骨骼巡逻的宪兵。
街道是彩色的。
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框。
路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芒果、火龙果、以及堆得象小山一样的青椰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般的甜香,混合着不远处海鲜市场的腥味,还有劣质摩托车尾气排放的辛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