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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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疤痕。

那看起来不象是刀伤,更象是被海底锐利的珊瑚礁划破后愈合的痕迹。

右手指尖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水泡和烫伤印。

“看什么呢?”

夏浅浅注意到了沉弦的目光,她停下了动作,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沉弦回过神来,指了指她的指尖:“这是怎么弄的?”

夏浅浅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

“哦,这个啊。”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展示给沉弦看。

“这是前几天做贝壳风铃的时候,被热熔胶枪给烫的。笨手笨脚的,还没练熟。”

她说着,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烫伤疤。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手背上的那道白痕,“这是上个月去潜水抓龙虾,被石头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把我想抓的那只大龙虾都给吓跑了,亏死我了。”

她说着这些伤痕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沉重。

就象是在眩耀一枚枚新的勋章。

生活的勋章。

沉弦看着那双手。

那双曾经为了追求极致的刀道而紧绷的手,那双曾经因为天赋不足而绝望地抓着地面流血的手。

此刻,这双手放松地摊开在油腻的餐桌上。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指甲油,但透着健康的粉色。

那种常年握刀导致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的僵硬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指灵动、柔软,充满了属于普通人的、鲜活的生命力。

沉弦突然明白墨玄夜为什么让他来看看了。

墨玄夜想让他看到的,不是夏浅浅过得有多好,也不是她赚了多少钱。

而是这双手。

这双已经彻底放下了刀,转而拥抱了生活的手。

她不再试图去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最强,不再试图去追赶沉弦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她用这双手,去切开甜蜜的椰子,去触摸粗糙的珊瑚,去制作叮当作响的风铃,去拥抱每一个日出和日落。

她把那把曾经让她痛苦、让她流血的心刀,埋葬在了北境的大雪里。

然后在这赤道的艳阳下,种出了一片属于她自己的花园。

“真好。”

沉弦轻声说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声音也很轻,几乎被头顶嗡嗡作响的吊扇声盖过去。

但夏浅浅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她看着沉弦,眼神渐渐变得柔和,那是看穿了一切后的通透。

她知道沉弦在说什么。

“是啊。”

夏浅浅转过头,看向店外的街道。阳光正盛,几个孩子抱着冲浪板嘻嘻哈哈地跑向海边。

“现在的日子,真好。”

她回过头,重新端起酒杯,对着沉弦举了举。

“敬墨指挥官。”

她轻声说道。

沉弦的心脏猛地一颤。

原来她知道。

也是,墨玄夜既然安排了这一切,怎么可能不让她知道是谁在守护她。

沉弦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

“敬墨指挥官。”

两只玻璃杯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碰撞。

“叮。”

清脆的撞击声,象是某个时代的句号。

啤酒泡沫溢了出来,流过夏浅浅那双布满生活痕迹的手,也流过沉弦那双掌控着毁灭力量的手。

在这北纬零度的热风里。

所有的遗撼、愧疚、不甘,都随着这杯廉价的啤酒,一饮而尽。

夜色象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悄无声息地从海平面的尽头盖了过来。

塞壬小镇的喧嚣被抛在了身后。

这里是岛屿的背面,一片并未开发的野沙滩。

没有路灯,没有游客,只有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象沉默的巨兽般趴在浅滩上,任由白色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撞碎在它们身上。

“噼啪。”

一堆干枯的漂流木在沙滩上燃烧着。

火焰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橘红色,舔舐着木头表面干燥的盐分,偶尔炸开一两颗火星,带着极高的热量窜上夜空,然后迅速冷却、熄灭,化作看不见的灰烬。

沉弦和夏浅浅并肩坐在篝火旁。

两人屁股底下垫着几张旧报纸。

中间的沙地上插着半打已经喝空的啤酒瓶,瓶身倒映着火光,象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琥珀。

海风变凉了。

白天那种要把人烤化了的热浪,此刻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黏糊糊的凉意。

夏浅浅抱着膝盖,缩了缩身子。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吊带背心显然挡不住这股海风。

沉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动了一丝源能。

这一次,他没有制造那种足以隔绝核辐射的力场,只是极其精细地控制着空气分子的流速。

他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无形气旋,将那些带着寒意的海风温柔地挡在外面,同时让篝火的热辐射更均匀地回流。

夏浅浅感觉周围暖和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沉弦。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他那如刀刻般深邃的轮廓。

“你还是老样子。”

夏浅浅轻声说道,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连生火都比别人暖和。”

沉弦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空气更顺畅地进入底部。

“源能不仅仅是用来杀人的。”

沉弦淡淡地说,“这是墨玄夜以前总挂在嘴边的话。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提到墨玄夜,空气稍微沉默了几秒。

夏浅浅拿起手边仅剩的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夜色太温柔,又或许是因为身边坐着的是那个她藏在心里的人。

她那双在白天总是笑意盈盈、仿佛没有任何心事的眼睛,此刻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象是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那些平时藏在水面下的、嶙峋的礁石。

“沉弦。”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恩。”

“你知道吗……”

夏浅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看沉弦,而是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真的见到了,我又不敢问了。”

沉弦停下了拨弄火堆的手。

“问吧。”

夏浅浅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啤酒瓶的玻璃壁上划动着,指尖刮擦着水珠。

“你……怪过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斗,“怪我当了逃兵,怪我……姑负了你教我的刀。”

沉弦转过头看着她。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淅地看到夏浅浅颤动的睫毛,以及她眼底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从来没有。”

沉弦回答得很干脆。

夏浅浅苦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对谁都这么温柔,温柔得让人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她深吸了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把手里的酒瓶重重地插进沙子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沉弦。

“其实,我不是想当逃兵。”

夏浅浅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

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在那掌心的纹路里,曾经有一把刀的灵魂住在那里。

“绿翼死的那天……是个暴雪天。”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寒冷的北境。

“那天兽潮来得太快了。我脊椎骨断了,动不了。那头狼张开嘴要咬断我的脖子。”

夏浅浅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斗。

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带来的生理性反应。

“绿翼……她违背了我的指令。”

“我让她跑。她是高机动型的刀姬,她完全可以自己跑掉,回到刀剑学府等待下一个适格者。”

“但她没有。”

两行眼泪顺着夏浅浅的小麦色脸颊滑落,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她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挡在了我面前。”

“我眼睁睁地看着……”

夏浅浅的手指猛地抓紧了地上的沙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看着那头狼的牙齿,咬穿了她的腰。”

“那种感觉……沉弦,你懂吗?我和她是神经链接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痛。那种身体被活生生撕裂、脊椎被咬碎、内脏流出来的痛……顺着神经网,直接炸在我的脑子里。”

“但比起痛……更可怕的是断开。”

夏浅浅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脑海里那个一直陪着我说话、陪我吐槽你训练太严、陪我哭陪我笑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那种安静,比死还可怕。”

“就象是身体里的一部分灵魂,被硬生生地剜掉了。留下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沉弦静静地听着。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知道这种痛。

如果有一天洛溪或者雪烟在他面前被杀,他大概会比夏浅浅疯得更彻底。

“从那天起,我就拿不起刀了。”

夏浅浅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低沉,“每次握刀,我的手就会发抖。我就会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就会看到绿翼满身是血地回头看我,嘴型在说:快跑。”

“我废了,沉弦。”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一个连刀都不敢握的废物,怎么配站在你身边?”

“你是沉弦啊。你是人类的希望,是高悬在天上的太阳。你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东方极那样的人,是能陪你一起冲进深渊、一起斩杀神明的人。”

“而我呢?”

夏浅浅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那漆黑的海面。

“我就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萤火虫。”

“我拼了命地想追上你,想离你近一点。我没日没夜地练刀,练到手掌烂掉,练到骨头变形。但我越追,就越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光年。”

“绿翼的死,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怕有一天,我会象害死绿翼一样害死你。我怕我会成为你的累赘,成为那个拖累神明脚步的凡人。”

“所以我逃了。”

夏浅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破碎的叹息。

“我不是不爱你了,沉弦。”

“我是……不敢爱了。”

这句话说完,夏浅浅象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被海风吹散在夜色里。

这是她憋了六年的心里话。

这些话象是一块烂肉,在她的心底腐烂、发臭,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今天,她终于把这块烂肉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沉弦面前。

沉弦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我不介意”,也没有说“我养你”,更没有说什么“以后我保护你”之类的廉价承诺。

他知道,夏浅浅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施舍。

那是一个战士的尊严。

沉弦转过身。

他把手伸进了裤兜里。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他从深渊最深处的“塔尔塔洛斯回廊”带回来的东西。

那是他这次来,除了墨玄夜的遗愿之外,唯一想给她的东西。

“把手伸出来。”

沉弦轻声说道。

夏浅浅停止了哭泣。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沉弦。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了那只布满生活痕迹的右手。

沉弦伸出手,掌心向下,复盖在她的掌心上。

“接好了。有点凉。”

说完,沉弦松开了手。

一颗物体落在了夏浅浅的手心里。

“嘶——”

夏浅浅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确实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带有攻击性的冰冷,而是一种极度致密的、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燥热的清凉。

她低下头。

借着跳动的火光,她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晶体。

它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蓝色。那不是大海的蓝,也不是天空的蓝。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的幽蓝。

晶体是不规则的,有着无数个精密的切面。

最神奇的是,在晶体的内部,似乎封存着一团微弱的光。那团光在缓缓流动,象是一条被冻结的银河,又象是某种活着的星云,随着夏浅浅的呼吸,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晕。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甚至连那堆燃烧正旺的篝火,在这块晶体拿出来的瞬间,火苗都似乎被压低了一头。

“这是……”

夏浅浅瞪大了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能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凡。

它太重了,明明只有拇指大小,但在手里却象是一块铅。而且它的硬度……夏浅浅有一种直觉,就算是用绿翼最强的破甲一击,也无法在这块晶体上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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