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午时。
演武场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中央那座最大的擂台，防护光罩加厚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土黄色的光芒流转，散发出的厚重感让靠近的人都觉得胸闷。
看台上人山人海，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观礼者、各堂执事，甚至昨天出现过的白发太上长老，今日也早早坐在了主席台正中，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小胖站在擂台边，左肩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但已经能轻微活动。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穿着工坊连夜赶制的新衣服——依旧是灰色杂役服，但布料里掺杂了更多“柔韧草”纤维，关键部位还缝了几片薄薄的、经过林小强简单处理的“冰晶石”碎片，能略微抵抗火焰高温。
他身边，周通、张伟、石大力、侯七都来了，个个神情紧张。张伟手里捧着个小药箱，里面是各种疗伤、恢复、解毒的丹药，都是工坊这些日子攒下的家底。
“王哥，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侯七小声叮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石大力憨憨点头：“嗯，命要紧。”
周通拍了拍王小胖没受伤的右肩，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关切和信任一览无余。
王小胖点点头，看向擂台对面。
周明也已经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丹鼎峰弟子袍，赤红如焰，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丹炉云纹，显得格外华贵。他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手里把玩着那尊赤红小鼎，仿佛不是来参加生死搏杀的决赛，而是来赴一场闲适的茶会。
但王小胖敏锐地察觉到，周明今日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决绝？而且，他身上的火系灵力波动，比昨天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仿佛一座压抑着的火山。
“小心。”林小强的意念在王小胖脑中响起，“他体内有一股很狂暴的火系能量在潜伏，很不稳定，像是服用了某种强行提升实力的丹药，而且药力快要压不住了。”
丹药？王小胖心中一凛。周明自己就是炼丹师，如果他要嗑药，那药效肯定差不了。
“双方上台！”裁判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王小胖深吸一口气，踏上擂台。脚下传来青石板的坚实触感，还有昨日战斗留下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焦黑和冰晶痕迹。
周明也走了上来，在王小胖对面三丈外站定。他收起小鼎，朝王小胖微微一笑：“王师弟，昨日一战，精彩绝伦。今日能与师弟切磋，周某荣幸。”
语气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王小胖抱了抱拳：“周师兄，请指教。”
“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周明动了！
他没有像吴焱那样一上来就狂轰滥炸，也没有像冷无锋那样追求极致的速度和精准。他只是右手抬起，对着王小胖，五指轻轻一握。
轰——！
王小胖脚下，擂台青石板缝隙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五道拇指粗细、颜色赤中带金的火焰锁链！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绕上王小胖的双腿、腰身和右臂！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而且毫无征兆！
王小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五道火焰锁链死死缠住！锁链上传来的并非单纯的灼热，而是一种粘稠、沉重、仿佛能禁锢灵力的奇异力量！他感觉周身灵力运转骤然迟滞，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这是丹火化形？！”看台上有人惊呼。
“周明对火系灵力的操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那杂役被锁住了！完了！”
王小胖心中大骇，拼命挣扎，但火焰锁链越收越紧，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更可怕的是，锁链仿佛在吸收他挣扎时逸散的灵力，变得更加凝实！
“没用的。”周明摇了摇头，左手一挥，那尊赤红小鼎飞出，悬浮在他头顶，“丹鼎峰的手段，可不仅仅是扔火球。认输吧，王师弟，被我的‘困龙火’缠上，除非我主动收回，或者你灵力耗尽，否则挣脱不开。继续下去，你会被活活烧干灵力，经脉受损。”
他说的是实话。王小胖已经感觉到体内灵力在飞速流失，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时间，他就会灵力枯竭，任人宰割！
不能坐以待毙！
“前辈！”他在心底疾呼。
“用混沌真火！”林小强意念果断，“附着在缠龙索上，斩断火链！”
王小胖心领神会，强忍着灵力被抽取的痛苦，右手艰难地摸向腰间。那里，缠龙索已经被林小强重新处理过，内部封存了一缕混沌真火雏形。
他抓住缠龙索，催动仅存的灵力，猛地一抖！
哗啦——！
缠龙索如同苏醒的灵蛇，骤然绷直！绳索表面，一层极淡的、灰蒙蒙中夹杂冰蓝赤红光丝的火焰，“腾”地一下燃起！
那火焰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股凉意。但它一出现，缠绕在王小胖右臂上的那道火焰锁链，仿佛遇到了天敌，剧烈地颤抖起来，赤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
“咦？”周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小胖抓住机会，右臂用力一挣！
嗤——！
附着混沌真火的缠龙索，如同烧红的刀子切黄油，竟然硬生生将那根火焰锁链斩断了！断裂的锁链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什么？！”周明脸色微变。他的困龙火，乃是以自身丹火混合地脉火精凝练而成，坚韧异常，寻常法器难伤，怎么会被一根绳子斩断？那绳子上的灰火是什么东西？
他不及细想，王小胖已经挥动缠龙索，朝着缠绕双腿和腰身的另外四道火链抽去！
混沌真火与困龙火再次碰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灰火接触到困龙火，并未发生剧烈爆炸，反而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被渗透的困龙火，赤金色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红色，结构也变得松散不稳！
砰砰砰砰！
四声轻响，剩余四道火链应声而断！
王小胖脱困而出，踉跄后退几步，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就这么几下，他体内灵力又去了一小半！混沌真火消耗太大了！
周明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王小胖手中那根灰火缭绕的绳索，眼神惊疑不定。那灰火，竟然能“污染”甚至“瓦解”他的丹火？！这绝不是寻常火焰！
“看来，我小看王师弟了。”周明缓缓道，头顶小鼎开始加速旋转，“既如此，周某也得认真些了。”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小鼎鼎口，赤金色的火焰如同喷泉般涌出，在他身前凝聚、压缩，最后化作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有九道火焰纹路流转的丹丸虚影！
周明屈指一弹，那枚火焰丹丸虚影，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陨星坠地，朝着王小胖轰然砸去！
丹丸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恐怖的威压，让擂台四周的防护光罩都剧烈波动起来！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的困龙火！已经触摸到了筑基期法术的门槛！
看台上惊呼连连！
“九转焚天！周明竟然练成了这招？！”
“这可是丹鼎峰秘传的杀招！那杂役死定了！”
王小胖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击，躲不开！硬接？以他现在的状态，接就是死！
“躲不开，就不躲！”林小强意念森冷，“把你的右手，按上去！”
“什么？！”王小胖以为自己听错了。按上去？那丹丸蕴含的恐怖火灵力，能把他瞬间烧成灰烬！
“相信我！”林小强喝道，“混沌真火能转化属性！用你全部灵力，激发它，去‘吞噬’那丹丸的核心火源！那是周明用本命丹火凝聚的精华，只要吞掉，这一击不攻自破！”
电光石火间，王小胖没有犹豫！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退反进，右手张开，指尖那缕被林小强封印的混沌真火雏形，被他用残存的所有灵力，狠狠激发！
嗡——！
一缕更加清晰、灰蒙蒙中冰蓝赤红纹路交织的奇异火焰，从他指尖燃起！火焰微弱，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调和万物的古老气息！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王小胖竟然伸出燃烧着灰火的右手，不闪不避，一把抓向了那枚轰然砸来的赤金色火焰丹丸！
“找死！”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然而，下一瞬——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没有发生。
王小胖的右手，抓住了丹丸。
灰火与赤金火焰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那枚蕴含恐怖威能的赤金丹丸，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剧烈地颤抖、扭曲起来！丹丸表面那九道火焰纹路疯狂闪烁，仿佛在与什么东西激烈对抗！
而王小胖指尖的灰火，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膨胀，将整个丹丸包裹了进去！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泼进热油的声音响起！灰火之中，赤金色光芒迅速黯淡、消退，仿佛被那灰色火焰“吃”掉了一般！
短短两息时间，那枚足以威胁筑基修士的“九转焚天”丹丸，竟然在王小胖手中，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而王小胖指尖的灰火，似乎也耗尽了力量，闪烁几下，熄灭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擂台上那个右手焦黑、冒着青烟、却依然稳稳站着的杂役少年。
徒手捏爆了九转焚天？！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周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王小胖焦黑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与那枚丹丸的心神联系，被某种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斩断了！甚至，他附在丹丸上的一缕本命丹火精华，也被吞噬了！
“你你那是什么火？！”周明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小胖没回答。他感觉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体内灵力彻底枯竭，连站着都勉强。但他咬着牙，没倒下。
周明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表面有岩浆般纹路流转的丹药——正是昨晚炼成的“焚天丹”！
没有丝毫迟疑，他一口将丹药吞下！
“周明服药了！”看台上有人惊叫。
“是焚天丹！他疯了？！”
“为了赢，连根基都不顾了？！”
丹药入腹，周明周身气势陡然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赤红色的裂纹，如同龟裂的熔岩大地！头发根根倒竖，燃起赤金色的火焰！双眼更是化作两团跳动的火球，散发着狂暴、毁灭的气息！
他的修为，在众人感知中节节攀升，瞬间突破炼气九层的桎梏，触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周身火焰不再是赤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暗红色，仿佛来自地心熔岩！
“王小胖！”周明的声音变得嘶哑、狂暴，“逼我服用焚天丹，你该死！！”
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轰隆隆——！！
整个擂台，地面瞬间化作赤红色的熔岩！无数道暗红色的火柱从熔岩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擂台化作一片火焰地狱！恐怖的高温，让擂台四周的防护光罩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破碎！
王小胖站在熔岩之中，脚下的靴子瞬间碳化，皮肤传来被灼烧的剧痛！他无处可逃！灵力也彻底耗尽！
结束了？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然而，就在那无数火柱即将把他吞噬的瞬间——
他怀里的竹篓，猛然炸开！
那口黑锅，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地悬浮而起！锅身表面，灰金色的网格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锅口朝下，对准了下方咆哮的火焰地狱！
“吃了这么多‘零食’”一个懒洋洋、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演武场，“也该正餐一顿了。”
锅口，骤然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灰色漩涡！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轰然爆发！！
那漫天肆虐的暗红色焚天之火，如同百川归海，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朝着那口小小的黑锅涌去！被吸入那灰色的漩涡之中！
“不——！！！”周明发出惊恐绝望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焚天之火，连同体内狂暴的药力，都在被那口锅疯狂吞噬！他想收回火焰，却根本做不到！那吸力太强了，仿佛连他的灵魂都要吸进去！
仅仅三息时间！
擂台上，火焰尽灭，熔岩冷却，只剩下焦黑龟裂的地面，和瘫软在地、气息奄奄、修为跌落到炼气八层初期的周明。
以及，悬浮在半空，锅身光芒流转、仿佛打了个饱嗝的黑锅。
还有，摇摇晃晃，却终究没有倒下的王小胖。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口朴实无华的黑锅，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巨兽。
良久。
裁判干涩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周明失去战斗能力。王小胖胜。”
“本届外门大比第一名”
“杂役区，王小胖！”
声音落下，依旧无人喝彩。
只有那口锅，缓缓落下，重新回到王小胖身边。
锅身光芒内敛，仿佛刚才吞噬焚天之火的，不是它。
王小胖看着地上的周明，又看了看身边的黑锅，最后，目光投向主席台上那位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的白发太上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