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省委办公厅,红木办公桌后的日光灯管泛着冷白的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什么?王德发被中阳寻视组的人给带走了?”
沙瑞金猛地从真皮座椅上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道
“哪里来的寻视组?省委这边竟毫无风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气急促却不失上位者的沉稳,只是尾音的拔高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白小白垂手立在桌前,一身熨帖的中山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双手将一份红头文件递上前,声音恭敬而清晰道
“老板,这是省委刚刚收到的寻视组反馈函。函中提及京海市黑恶势力滋生蔓延,已触及民生底线,上级特批寻视组秘密下沉侦查,目前案件已成功告破,相关涉案人员均已控制。”
沙瑞金探身接过文件,手指划过鲜红的公章,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一行行文字掠过眼底,他的眉头便一寸寸拧紧,直至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巡视组带队负责人那一栏,“祁同伟”三个字赫然在目。
——王德发是他妻子的亲弟弟,祁同伟这小子,竟不声不响地动了他的人,而且是以巡视组办案的名义,打的是“扫黑除恶”的旗号,让他连发作的由头都难找。
“备车。”
沙瑞金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纸张边缘卷起一角道
“我亲自去会会这个祁同伟。”
话语冷得像隆冬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
白小白应声颔首,转身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赞许,这个祁同伟,还真是带来一个好消息,这次算是断了沙瑞金一臂。
千里之外的京海市,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滤进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祁同伟身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光线下熠熠生辉,他握着加密电话,语气沉稳而恳切道
“组长,京海市涉黑案的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核心涉案人员已全部落网,涉案资产正在清点封存,收尾工作推进顺利,预计一两天内便可完成全部流程,随时能带队返程。”
电话那头传来骆山河爽朗的笑声,却难掩语气中的郑重道
“好,好啊同伟!你这效率真是超出预期,这么棘手的案子,短短数日便告破,证据链方面不会有纰漏吧?”
“请组长放心,”
祁同伟胸膛微微挺直,话语掷地有声道
“所有证据均经多轮核实,形成完整闭环,我以个人政治生命担保,绝无任何问题。”
“好!”
“你尽快整理形成详细结案报告上报,我审阅无误后,即刻转呈上级。”
挂断电话,骆山河手指摩挲着桌面的搪瓷杯,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年头,官场最缺的就是既有胆识,又有分寸的实干人才。
当初不过是因为案子,顺手给祁同伟帮了个小忙,没想到竟发掘出这样一位能扛事、会办事的干将,当真是意外之喜。这样的人才,值得好好栽培。
挂断电话,祁同伟手指还未离开听筒,门外便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咚咚……”
“进。”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下属推门进来,腰身微微弓着,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道
“祁助理,汉东省沙书记已经到了,指名要见您。”
沙瑞金?
祁同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来做什么?
——沙瑞金是王德发的姐夫,这层关系,他险些竟给忘了。
前脚刚收到抓捕组的结案汇报,后脚这位汉东的一把手就亲自登门,其中的意味,早已昭然若揭。
不见?
自然是不能的。
沙瑞金毕竟是汉东地界的当家人,如今案子已然尘埃落定,倒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眼吩咐道
“请沙书记去会议室,我稍后就到。”
“是!”
下属应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的会议室里,沙瑞金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尚且温热的茶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周身的气压不觉沉了几分。
哼,一个小小的正厅,还跟自己拿上桥了。
约莫五分钟光景,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祁同伟身着笔挺警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前去。
“沙书记,让您久等了,刚才手头有点急事,不好意思。”
“呵呵,无妨,无妨。”
沙瑞金抬手虚按,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道
“你现在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大臣,我可不敢有什么意见啊。”
(装什么大尾巴狼?
祁同伟听着对方心里话,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不禁感叹。
人和人之间,就不能开诚布公一点吗?
两人简单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沙书记,您今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明知故问道。
沙瑞金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你这一次,不声不响就把省公安厅厅长王德发给控制起来了,下面同志议论纷纷,人心有些浮动。为了大局不出乱子,我只好亲自来问问情况。”
(搞我小舅子、那就是搞我岳父、搞我燕京的干爹连,你小子最好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可要发飙了。
“沙书记,按照工作组纪律,此事暂时还不宜对外公开。但您是我的老领导,情况我也不能瞒您。事情是这样……”
随着祁同伟的叙述,沙瑞金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阴沉。
王德发?
牵涉高启强涉黑案?
还收了几百万的好处费?
“同伟同志,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沙瑞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打断道
“王德发同志我是了解的,那是上面专门派到汉东来加强工作的骨干力量,政治素质、业务能力都是经得起检验的。说他涉黑、贪污?这怎么可能?”
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随即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道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啊?再一个,王德发可是实权派正厅级干部,你这也不和我们通个气,合适吗?”
沙瑞金的语气愈发“亲切”
“同伟啊,你也是从汉东走出去的干部,怎么处理起事情来,一点不顾及老感情呢?听我的,赶紧把人放了!”
(哼、小人得志,公报私仇,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祁同伟暗自腹诽。
不愧是能走到封疆大吏位置的人,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心里骂得狗血淋头,脸上还能这么热情周到
——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图穷匕见。
狐狸尾巴终究露出来了。
“沙书记,我理解您的顾虑,但王德发涉嫌参加黑社会组织、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您大可放心,我们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话音末尾,祁同伟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锋一转又道
“至于您提及的王德发的级别问题,您怕是忘了,我不过是个副组长,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我上头可还顶着个组长呢,他要是不点头,我哪有胆子擅自抓人?”
祁同伟的话音刚落,沙瑞金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好个祁同伟,翅膀真是硬了,居然敢学会以势压人了!好,很好,非常好,你成功把我的火气给勾起来了!
——你给王德发罗列了这么多罪名,证据呢?拿出来让我看看?你们口口声声说办案认真,总不能光靠嘴皮子吧?”
沙瑞金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证据,自然是有的!”
“只可惜,暂时还不能给您过目。得等骆组长审阅完毕,才能对外公布。沙书记,您今天要是只为王德发的事而来,那恕我无能为力了……”
祁同伟的回应掷地有声,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一口一个同伟的,我和你很熟吗?
还把当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大头兵。
真当我好拿捏不成?
跑到我这儿来摆你一把手的谱来了?
笑话!
沙瑞金听了这话,习惯性地眯起双眼,语气沉缓地开口道
“这件事,就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绝无可能!”
沙瑞金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了祁同伟一眼,只丢下三个字道
“好,你很好!”
言罢,他转身便走。
门扉合上的瞬间,沙瑞金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下一刻。
隔着门飘进来的心声。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既然如此,那就让老爷子出面!我就不信了,就王德发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涉黑?受贿?一定是这祁同伟在公报私仇!
老爷子?
祁同伟眉头微蹙。。
怎么?
这是打了小的,要惊动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