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马悲鸣一声,跪倒在地。曹文诏就地一滚,顺手砍断一名流寇的马腿,抢了马再战。
那是真的血流成河。
从日中杀到日暮,曹文诏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原本整齐的关宁铁骑,如今只剩下几百个血人,还在死命护着他。
他已经换了三匹马。身上的盔甲早就被砍烂了,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把他染成了一个血葫芦。
“将军……我不行了……”
一名亲兵被钩镰枪勾住腿,拖进了流寇堆里。
“救我!将军救我!”那亲兵在乱军中绝望地嘶喊。
这嗓子一喊,坏了事。
不远处的李自成耳朵一动,指着那个方向:“那是曹文诏的亲兵!那骑白马的红脸汉子,就是曹文诏!传令下去,谁能斩了曹文诏,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曹文诏!”
“赏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被曹文诏杀怕了的流寇,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也不管什么阵型,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用人命去填,也要把曹文诏淹死。
压力瞬间倍增。
艾万年浑身是伤,凑到曹文诏身边,喘着粗气:“将军……突不出去了。弟兄们……都要死光了。”
曹文诏环顾四周。
尸体堆成了小山,有流寇的,也有他兄弟的。剩下的人,被压缩在一个小土包上,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
完了。
曹文诏心里一片冰凉。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窝囊。纵横沙场半辈子,最后竟死在这帮泥腿子手里。
“我曹文诏,宁死不辱!”
他大吼一声,反手拔出佩剑,横在了脖子上。
“将军!”郝效忠想去拦,却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扑倒在地。
曹文诏望着北方的天空,惨笑一声:“皇上,臣……尽力了。”
剑锋割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奇怪的声响,突然从谷口方向传来。
那不是火铳的爆鸣,也不像任何一种曹文诏听过的兵器。
那声音清脆、密集、连贯,像是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啄击铁板,又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
本来围在谷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流寇后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瞬间炸开。
曹文诏手里的剑僵住了。
高迎祥在高处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谷口的烟尘中,冲出一队骑兵。
但这骑兵,太怪了。
他们胯下的战马比蒙古马还要高大,全身披着漆黑的重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上的骑士,更是从头到脚包裹在泛着冷光的厚重板甲里,头上戴着全封闭的头盔,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宝塔。
那是铁浮屠?
不,比铁浮屠更狰狞。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这些铁罐头手里拿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一种黑乎乎的、短粗的铁家伙。
“白虎军团,李陵在此!奉安乡侯之命,特来接应曹将军!”
一声暴喝,响彻山谷。
为首一将,掀开面罩,正是李陵。他手里那把黑家伙对着前方的人群一指。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这一刻,曹文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
他看见那些想冲上去阻拦的流寇,还没靠近那支骑兵百步,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硝烟弥漫,没有繁琐的装填。那黑管子里喷出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所过之处,肢体横飞,血雾爆开。
流寇身上穿的皮甲、棉甲,铁甲,在那密集的弹雨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妖法?!”
李自成在高处看得亡魂大冒。
他亲眼看见一名悍勇的头目,举着盾牌冲上去,结果盾牌瞬间被打得粉碎,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身体还在半空抖动了好几下才落地。
那支钢铁骑兵根本不需要冲锋,他们只是排成一排,在马上平端着那种火器,一边小跑一边扣动扳机。
这就是一场排队枪毙。
只不过,是一方单方面的屠杀。
“满桂!别他娘的光顾着爽!救人要紧!”
队伍侧翼,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满桂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把加长弹匣的ak103,打得兴起,嘴里的烟卷都快掉下来了。
“知道了!这玩意儿太带劲了!哈哈哈哈!死吧!都给老子死!”
满桂一夹马腹,带着两千铁骑,像一把烧红的餐刀插进黄油里,直接从侧翼撕开了流寇的包围圈。
他甚至懒得挥刀。
这支一万人的重装骑兵,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死神军团。
自动步枪的火力密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是降维打击。
流寇崩了。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崩的。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沾着就死、碰着就亡的打击,再凶悍的亡命徒也撑不住。
“鬼!他们是恶鬼!”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围得铁桶一样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高迎祥脸色惨白,手里的马鞭都在抖:“撤!快撤!这是陈阳的兵!那是妖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丹汗会在草原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李陵根本不追。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救人。
大军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了小土包下。
曹文诏呆呆地看着停在面前的李陵。
李陵身上那套充满了工业美感的钛合金板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把ak103往背上一甩,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穿重甲的人。
“曹将军,我家侯爷说,你会在这里遇到点麻烦。”
李陵走到曹文诏面前,行了个军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看来,侯爷算得很准。”
曹文诏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流寇的尸体,看着那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烂的敌人,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这是……”
“安乡侯府,白虎军团。”李陵指了指身后的弟兄,“侯爷让我带句话,只要你曹文诏不死,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曹文诏是个硬汉,刚才想自杀都没哭。
但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看着李陵伸过来的手,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一把抓住李陵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看着那些惊慌逃窜的十几万流寇,又看了看李陵这一万人。
一万人,追着十几万人打。
而且是用一种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方式。
“曹某……欠安乡侯一条命。”曹文诏声音沙哑。
旁边,赵率教和满桂也凑了过来。
满桂拍了拍曹文诏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曹文诏拍散架:“行了老曹,别矫情了。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回偏关。这破地方,交给洪承畴去头疼吧。”
“回偏关?”曹文诏一愣。
“皇上的旨意,你是戴罪立功。”赵率教在一旁笑道,“现在你打了败仗,兵也没了,回朝廷也是个死。不如跟我们走。侯爷说了,偏关有好酒,还有……”
他拍了拍背上的步枪:“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东西,等着你呢。”
曹文诏回头看了一眼遍地的残肢断臂,那是旧时代战争的残酷。
再看看眼前这群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军队,那是新时代战争的恐怖。
他深吸了一口气,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好。”曹文诏翻身上了李陵让出来的一匹备用战马,“去偏关。”
残阳如血。
一千多名残存的关宁军,混在那支黑色的钢铁洪流中,缓缓向北撤去。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万流寇,竟无一人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