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护送着长长的车队驶入德胜门。
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每一辆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陈阳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两千五百名精锐骑兵被留在了城外扎营,这五百人是皇帝特许的护卫。
看着街道两旁面带菜色的百姓,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明的中枢,透着股腐朽味。
太庙,祧庙前。
没有往日的红袍玉带,满朝文武皆穿白色素服,立于寒风之中。
崇祯皇帝一身重孝,从幽暗的庙门中缓缓走出。
他眼窝深陷,两颊无肉,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奏牍,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他在特设的龙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王承恩捧着一本黄册,跪在丹陛之下,嗓音尖细凄厉:“皇陵享殿、寝殿及东西配殿,悉数化为焦土。松柏被焚二十余万株,神道石像损毁过半。杀皇陵守军、太监、百姓……共计四千余口。”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祯的脸上。
“祖宗啊……”崇祯突然掩面,肩膀剧烈耸动,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是朕无德!是朕无能!致使祖宗陵寝蒙尘,朕万死难辞其咎!”
群臣慌忙跪倒,一片“臣该死”的告罪声。
崇祯猛地抬头,满脸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狰狞:“你们确实该死!但更该死的是那些兵!朕派驸马都尉巩永固去祭陵,走到山东,竟被官兵拦路勒索!”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奏牍狠狠摔在地上:“贼寇来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对着百姓和朝廷命官,他们比虎狼还狠!这就是朕养的兵?这就是大明的干城?”
大学士文震孟膝行半步,沉声道:“皇上,百姓苦兵甚于苦盗,此乃实情。当务之急,应严申军纪,兵丁扰民者斩。将官若能约束士卒,即便无战功,亦当破格擢升。”
崇祯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准。传旨,调朱大典、杨御蕃部驰援凤阳,护陵。分遣倪宠、刘泽清驻防各地,互为犄角。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从内帑挤……还有朕的膳银里扣,拨银重修皇陵。祖宗没了安身处,朕寝食难安。”
“皇上!”温体仁带着头磕头,“国库虽空,臣等愿捐俸禄,助皇上修陵。”
陈阳也跟着拱手:“臣亦愿捐。”
“不必!”崇祯一摆手,拒绝得干脆,“这是朕的家事,是朕的罪过,不用你们掏钱。你们只要把差事办好,别再让朕听见哪里又反了,哪里又败了!”
提到败仗,崇祯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兵部尚书张凤翼:“曹文诏呢?朕的这员虎将,怎么也栽了?”
张凤翼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出列:“回皇上,曹总兵在真宁湫头镇中伏。贼势浩大,那是十几万流寇合围。曹总兵力战一日夜,终因寡不敌众……”
“寡不敌众?”温体仁冷冷地插了一句,“臣怎么听说,是曹文诏贪功冒进,中了流贼的诱敌之计?身为大将,有勇无谋,致使三千关宁铁骑尽没,这罪过可不小。”
张凤翼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崇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既败,便无话可说。革去曹文诏一切职衔,让他……自生自灭吧。”
陈阳站在人群中,眼皮都没抬。
曹文诏现在正在偏关喝大酒呢,革职正好,以后就是他安乡侯的人了。
“西北乱成一锅粥,东南也不能不管。”崇祯重新睁开眼,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升卢象升为兵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洪承畴专督西北。一南一北,朕给他们尚方剑,限期荡平流寇!”
“皇上圣明。”礼部侍郎钱士升出列,“只是督理虽得其人,若巡抚、总兵无能,也是独木难支。臣举荐郑鄤,此人博学多才,有经世之志,可堪大用。”
“不可!”文震孟急道,“郑鄤恃才傲物,虽有文名,却无实干,且性情偏激,此时入朝,只会添乱。”
一直没说话的左都御史刘宗周忽然长叹一声:“皇上,用人还在其次。老臣以为,如今局面,皆因皇上求治太急。”
崇祯眉头一皱:“朕急?”
“用法太严,臣工动辄得咎,只想着如何避祸,谁还敢真心任事?”刘宗周声音洪亮,“诸臣畏罪饰非,人才不得其用,这才是大病根!”
“放肆!”崇祯大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朕宵衣旰食,这就是你给朕的评价?太严?朕若不严,这大明早就亡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现场一片死寂。
崇祯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刘宗周。良久,他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念。”崇祯指了指王承恩,“把文震孟之前那道奏疏,念给他们听。”
王承恩展开另一份奏疏,朗声道:“……皇上应赫然一怒以安天下,效法汉武,下诏罪己……”
崇祯缓缓站起,面向太庙,声音凄凉:“朕准了。即刻下诏罪己,昭告天下。自今日起,朕减膳撤乐,穿布衣,吃糙米,与将士同甘共苦。只要能平贼,朕这身肉,哪怕剐了也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突然跳了出来,指着陈阳:“皇上!臣有本奏!安乡侯陈阳,无法无天,借剿匪之名,行劫掠之实!他在山西,未这就是经朝廷勘合,擅自查抄七大晋商,灭人满门,此乃强盗行径!请皇上明正典刑!”
人群一阵骚动。
陈阳灭晋商的事早就传开了,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堂上捅破这层窗户纸。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等着看戏。
陈阳不慌不忙地出列,甚至连腰都没弯太低:“皇上,臣确实抄了那七家。但臣不是劫掠,是除奸。”
“除奸?”御史冷笑,“那七家可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是建奴的商人。”陈阳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账本和信件,高举过头,“这是范永斗等人与皇太极往来的书信,以及历年走私物资的账目。粮食、生铁、火药、甚至红夷大炮!皇上,前线将士在流血,他们在后面递刀子。臣若是再走那套繁文缛节,等刑部大理寺批文下来,证据早被他们毁了,人也早跑了!”
王承恩赶紧下来接过证据,呈给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