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出大帐,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衣衫褴褛但杀气腾腾的军队,正发疯一样朝西城大营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卢象升。
这书生出身的督师,此刻手里提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刀,没戴头盔,发髻散乱,双眼赤红如鬼。他根本不讲什么阵法,就是带着人闷头猛冲。
“杀!杀!杀!”
四万饿红了眼的官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把对饥饿的愤怒,全部宣泄在了眼前的敌人身上。
流寇的前锋瞬间被冲垮。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军,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顶住!给我顶住!”高迎祥拔刀怒吼,调集精锐老营试图稳住阵脚。
双方在西城外绞杀成一团,血肉横飞。
就在高迎祥以为官军已是强弩之末,准备下令反包围的时候,侧翼的山坡后,突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大地颤抖。
祖宽带着三千关宁铁骑,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狼,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辽东祖宽在此!受死!”
祖宽一马当先,手里的铁骨朵挥舞得呼呼作响,那是真的擦着死,碰着亡。
关宁铁骑,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虽然在辽东跟建奴打得憋屈,但打这帮流寇,那就是降维打击。
骑兵凿穿了流寇的侧翼,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直接插向高迎祥的中军。
本来就人心不齐的三十万联军,瞬间炸了营。
“官军主力来了!”
“快跑啊!”
扫地王和闯塌王的人马率先崩溃,扔下兵器转身就跑。这一跑,带动了整个大军的溃败。三十万人互相践踏,哭爹喊娘。
高迎祥看着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气得差点吐血。他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带着几千亲信,狼狈向西逃窜。
卢象升杀得兴起,浑身是血,连那把大刀都砍卷了刃。
“追!一个不留!”
官军乘胜追击五十里。滁州城外的滁水,被尸体堵塞得断了流,河水红得像胭脂。
直到日落西山,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卢象升拄着刀,站在一堆尸体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地疼,但心里却痛快淋漓。
“督师。”祖宽骑着马过来,马蹄子上全是碎肉,“高迎祥跑了。”
“跑了?”卢象升眉头一皱,“王梦尹呢?我不是让他在西路汉水边截击吗?”
祖宽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老小子估计是怕死,根本没敢动。高迎祥带着残部,大摇大摆地渡过汉水,往西边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卢象升一拳砸在旁边的大树上,震得枯枝乱颤,“大好的歼敌之机,就这么毁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找干粮的士兵,长叹一声。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这大明的烂摊子,光靠他卢象升一个人拼命,又能补得完吗?
“传令下去。”卢象升声音沙哑,“收兵。进滁州城,让知府开仓放粮。弟兄们……该吃顿饱饭了。”
祖宽咧嘴一笑,这次笑得真诚多了:“得嘞!督师,您也该歇歇了。这活阎王的名头,过了今晚,怕是要响彻天下了。”
卢象升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残阳如血,高迎祥虽然败了,但李自成、张献忠还在。
洛阳驿站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看着有些滑稽。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黄土道上。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铁敲在硬土路面上,动静不小。
领头的一人,身材高大,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绺长须,一身青布直裰,没穿官服,看着像个进京赶考的老举人,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古井。
这便是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
早已候在门口的副将罗尚文,见状赶紧紧走几步,单膝跪地:“末将罗尚文,恭迎抚台大人!”
孙传庭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像个文官。他随手把马鞭扔给一旁的驿卒,也没去扶罗尚文,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这又不是衙门大堂,少整这些虚礼。”
罗尚文嘿嘿一笑,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人一路辛苦。热水和饭食都备好了。”
“不急吃。”孙传庭抬脚往里走,步子迈得大,“进屋说话。”
进了上房,孙传庭也没坐主位,就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了。驿丞战战兢兢地端上茶来,孙传庭揭开盖碗撇了撇浮沫,没喝,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尚文,这一路走来,我瞧着有些不对劲。”
罗尚文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指……”
“地。”孙传庭指了指窗外,“进了河南地界,离洛阳越近,这路边的荒田越多。刚才我粗略数了数,十亩地里,得有五六亩是长草的。这是天子脚下的必经之路,怎么荒成这样?”
罗尚文苦笑一声,挥手让驿丞退下,又招手唤来个看着机灵点的老差役。
“这是本地的老户,让他跟大人说说吧。”
那差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见了孙传庭就要磕头。
“站着回话。”孙传庭摆手,“我问你,这外面的地,怎么没人种?”
差役缩着脖子,眼睛乱瞟,不敢吭声。
“恕你无罪,照实说。”
差役这才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回大老爷话,不是不想种,是没法种。没牛。”
“牛呢?”
“早几年遭灾,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要么被流贼抢了,要么……被官府拉去抵了税。”差役叹了口气,“没牛,靠人拉犁,一天能翻几亩?累死也种不完啊。”
孙传庭眉头皱成了川字:“就算没牛,也不至于荒了一大半吧?只要肯出力,总能刨出点口粮。”
差役苦着脸,双手一摊:“大老爷,您是不知道。种地得交税啊。辽饷、剿饷、练饷,加派了一层又一层。这一亩地打出来的粮食,交完税,连种子钱都落不下。种得越多,赔得越多。大伙儿一合计,不如不种,把地一扔,跑了。”
“跑?”孙传庭冷哼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户籍册子上有人名,这税还能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