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要命的地方了。”差役说到这,眼圈红了,“张三跑了,官府收不上税,就找李四要。说是一个甲里的,得连坐。李四要是赔不起,也得跑。这一跑,剩下的王五就得替张三和李四两家交。越跑越少,越少交得越多。到现在,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等死呢。”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传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
“既然种不起,为何不把田卖了?哪怕贱卖给大户人家,好歹能落个无债一身轻。”
听到这话,那差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想笑又不敢,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大老爷,您是京里来的贵人,不懂咱们这儿的行情。现在的田,那就是烫手的火炭,白送都没人要!谁接了地,谁就得接那还不完的税赋。大户人家精着呢,人家宁可把银子埋地窖里发霉,也不敢买地。”
孙传庭默然。
这道理他懂,只是没想到局势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土地,这个几千年来农民的命根子,如今竟成了催命符。
他挥手让差役退下,赏了一块碎银子。那差役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孙传庭和罗尚文两人。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看了半晌,突然开口:“尚文,这种事,难道地方官就不上报?洛阳离京师才多远?这里的折子递上去,也就几天的功夫。”
罗尚文给孙传庭的茶碗里续了点水,叹道:“大人,谁敢报?皇上现在满脑子都是剿匪,要的是银子,是粮食。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喊穷,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轻则丢官,重则下狱。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朝廷里都在传,说山西那个安乡侯陈阳,富得流油,随手就扔出五百多万两银子。皇上觉得,既然山西能有钱,河南、陕西怎么就没钱?肯定是底下的官员贪了、瞒了。这时候谁去触霉头?”
孙传庭猛地转身,盯着罗尚文:“所以就这么看着?看着百姓变成流民,流民变成流贼?”
罗尚文低头不语。
这就是个死结。皇上要钱剿匪,官府就得加税;加税逼反了百姓,流贼就越多;流贼越多,皇上就越要钱剿匪。
死循环。
孙传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罢了,不说这个。说说咱们陕西的兵吧。”
他这次出任陕西巡抚,最大的底气就是崇祯皇帝许了他“自主练兵”的特权。但练兵得有底子,不能凭空变出人来。
“西安四卫,名册上有多少人?”
罗尚文对这个倒是门清,张口就来:“回大人,名册上是二万四千人。”
“实数。”孙传庭不想听废话。
罗尚文伸出一只手,翻了翻:“不到一万。这一万里面,还得刨去给将官当家丁的、做苦力的、老得拉不开弓的。真正能披甲上阵的,也就三四千。”
“空饷吃到这个份上,也是本事。”孙传庭气极反笑,“那剩下的一万四千人的饷银,都进了谁的口袋?”
“这……”罗尚文支吾了一下,“历任抚台、总兵、还有上面来监军的公公……大家都有份。这是规矩。”
“规矩?”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水泼了一桌子,“这就是亡国的规矩!”
罗尚文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
孙传庭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把火气压下去。他知道,发火没用。杀几个贪官容易,但要重新把这摊烂泥扶上墙,难。
他想起了临行前,崇祯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嘱托:“传庭啊,朕把陕西交给你了。你若是再平不了贼,朕……朕就真的没法子了。”
当时的孙传庭,只觉得皇恩浩荡,热血沸腾。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皇恩,分明是把一口几千斤重的大黑锅,扣在了他背上。
怪不得卢象升宁愿在外面带兵砍人,也不愿意接这总理五省军务的活儿。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起来吧。”孙传庭声音有些疲惫,“既然接了这差事,就没有退路。若是按部就班,这陕西我也守不住。”
罗尚文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孙传庭的脸色:“大人的意思是……”
“兵,得练。钱,得筹。”孙传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靠朝廷拨银子是别想了,皇上的内帑都被陈阳那五百万两给填了窟窿,轮不到咱们。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罗尚文瞪大了眼,“大人,刚才那差役也说了,地皮都刮干净了,还能去哪弄钱?总不能学流贼去抢吧?”
孙传庭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那笑容看得罗尚文后背发凉。
“抢?那是下策。咱们是官,得讲法。”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尚文,你刚才说,大户人家把银子都埋在地窖里发霉,也不敢买地,对吧?”
“是啊。”
“那是因为地里有税。若是地里没税了呢?”
罗尚文愣住了:“没税?那朝廷喝西北风啊?”
“不,是有税,但不是交给朝廷,是交给咱们。”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军屯,都被豪强侵吞了,变成了私产,还不纳税。这次去陕西,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屯田!”
“把那些被吞掉的军田,全都吐出来!谁占了军田,谁就得给我出钱出粮!不出?那就按军法从事!”
罗尚文听得心惊肉跳:“大人,这可是捅马蜂窝啊!陕西那些豪绅,背后都有京里的关系,甚至还有王府的人……”
“王府?”孙传庭冷笑,“凤阳皇陵都烧了,他们还想守着那点家产过安生日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时候谁敢拦我,我就拿谁的人头祭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用秦地的钱,养秦地的兵,保秦地的土!这就是我孙传庭的法子!”
罗尚文看着眼前这个文官,突然觉得,这位爷身上的杀气,比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将还要重。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西安?”
“明日一早。”孙传庭大袖一挥,“告诉弟兄们,把家伙事都亮出来。咱们这次去,不是去当官的,是去打仗的。跟流贼打,也跟那帮土豪劣绅打!”
“得令!”罗尚文抱拳,这一声答应得格外响亮。
夜深了,洛阳驿站的灯火渐渐熄灭。
孙传庭却毫无睡意。他坐在如豆的灯火下,提笔给崇祯写折子。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但他没得选。
大明这艘破船,已经漏水了。陈阳在补,卢象升在补,他孙传庭,也得拿命去补。
只是他不知道,这补船的速度,能不能赶得上漏水的速度。
而在几千里外的偏关,那个被传为“富可敌国”的安乡侯陈阳,此刻正盯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陕西的位置。
“孙传庭……”陈阳喃喃自语,“这可是个硬骨头。”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陕西的黄土地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