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戎这才明白她为何会打听这些。
他脸上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自豪。
“放心吧。”他朗声一笑,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坦荡。
“我们方家村一共就三十多户人家,多半都姓方,往上数几代都是一个老祖宗。村子就在山脚那片平坝上,有条小溪打村中间过,吃水浇地方便。”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民风嘛,不敢说有多好,但谁家要是真遇上难处了,比如房子塌了、地里的活儿赶不及了,喊一嗓子左邻右舍都能搭把手。前年方五叔上山摔断了腿,他家那十几亩地的春耕就是大家伙凑着空闲时间帮忙弄完的。”
房之情静静听着他的描述,越听越觉得这方家村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远离城池,人心相对简单,不容易引起外界过多注意。
方戎看她听得认真,语气更诚恳了些:“咱们这儿靠山吃山,除了种地就是男人们上山打猎、挖药,女人们采菌子、编筐。日子是清苦点,但只要肯下力气,吃饱穿暖还是能的。赋税也不算重,里正也为人公道。
房之情听着他的描述,心中的计划渐渐清晰。
或许她真的可以带着小主子在这落脚。
等小主子长大一些,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她下定了决心,便换了一副凄惨的语气看向方戎。
“方大哥,你们这真好。比我们那些勾心斗角的地方好太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方戎欲言又止,最后仿佛鼓起极大的勇气开口:“只是我们母女现在身无长物,连个遮风挡雨的茅棚都没有。这山里我实在是不敢再待了。”
“方大哥,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本不该再得寸进尺。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能不能暂时让我们在你家借住些时日?”
“不用太久,等我身子好些就会去找活计做,把钱还给你们。或者村里若有闲置的破屋,我们搬出去也行。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缝补”
她走到山洞里将睡着的小青鸾抱了出来,扑通跪到了方戎面前。
“求您给孩子一个能躺下来睡个安稳觉的地方。我绝不会白吃白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戎搀扶住了。
“妹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房之情怀里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你愿不愿意下山暂住到我家去,毕竟山洞阴冷潮湿不是什么好地方,娃娃身子骨弱怕是承受不了。可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你给吓坏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竟我一个大男人主动提出来,显得像是别有所图似的。”
房之情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湿润的眼眶,低声道:“怎么会!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了。”
听她夸自己,方戎耳根子有些发热。
“行,那咱们走吧。你跟我一块下山吧。我家屋子虽然有些破旧,但挺结实的,多两个人也住得下。我爹娘都是心善的人不会说什么,你就安心住着,旁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主动帮房之情把先前送来的东西又收了起来,一边收还一边嘀咕:“早知道就先问问你了,也省得拿出来又收起来。”
房之情听着他小声叨叨,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麻烦你了,方大哥。”
“嗐,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方戎利落地把东西收好,伸出手想替她抱小青鸾,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他看得出来面前的女子对这孩子十分看重,或许不会让他抱。
没想到房之情却主动地把孩子递给了他。
“方大哥,我腿受了伤,抱着孩子恐怕不好走路,还得麻烦你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青鸾,脸上满是笑容。
他上一回这么抱孩子,还是好多年前抱小妹呢。
想到被活活饿死的小妹,方戎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与痛苦。
那个时候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阿爹摔了胳膊,阿娘刚生了小妹才半个多月,他还发了高热,家里所有吃的东西都紧着他们仨。
大姐和二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最后不小心把小妹给饿死了。
见方戎忽然沉默下来,房之情也没开口。
她将最后剩的几颗小金珠和一对金镯子贴身藏着,打算之后到了方家腿伤养好了就带着小主子从方家搬出去。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径往下走。
越往下,人柴火混着炊烟、泥土夹着青草的味道就越浓郁。
这味道是房之情在公主府里从未闻到过的,此刻却让她无端地觉得安稳。
很快他们就到了方戎家。
方家确实和方戎说的一样,并不富裕。
几间黄泥垒墙、茅草覆顶的屋舍围成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用山石随意垒的,上边还爬着些枯了的藤蔓。
院子一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另一角用篱笆圈着几只鸡,正咕咕叫着踱步。
房之情越看对方戎的感激就越深。
方戎在并不富裕的情况下还能给她和孩子准备那些东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良善人。
方戎抱着小青鸾,还没进院门就扯开嗓子喊:“爹!娘!我回来了!”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戎的母亲韩氏张口问道:“今儿咋回来这么”
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
她瞪大眼睛盯着儿子怀里抱着的孩子,又飞快地扫过跟在儿子身后的陌生女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紧跟着出来的方大虎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手里编到一半的藤筐往地上一放,眉头下意识地拧起。
他探究的目光在房之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儿子的脸上。
房之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方家父母会不会嫌弃她们,把她们赶走?
她若直接把金珠拿出来或许他们会让她留下,但会不会引来新的觊觎?
她心里有些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