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把自己关在府邸里三天。
这三天,真君神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曹司礼等人也识趣地没来打扰。只有我,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拎着酒去敲门。
头一天,仙童战战兢兢地说三太子谁也不见。我就把酒坛子放在门口,隔着门喊一句“三太子,酒放门口了,属下明日再来”,然后溜达着离开。
第二天,门开了条缝,仙童默默把酒坛子拎了进去,门又关上。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门直接敞着。哪吒坐在前殿那棵老歪脖子树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两个空酒坛,手里还拎着半坛。他头发有些散乱,眼神晦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大半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裹着甲胄的、沉郁的壳子。
“来了?”他抬眼瞥了我一下,声音沙哑,“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开了一坛酒,给他面前的空碗倒满,也给自己倒上。没说话,先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哪吒也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慢,像在吞咽什么苦药。
“你这几天,听到什么风声没?”他忽然问,眼睛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风声……一直都有。毕竟纸包不住火。”我斟酌着词句,“南天门那边,最近往来的伤兵和运回来的‘东西’多了些,虽然都做了遮掩,但总有些痕迹。天庭里,私下议论的人……多了。”
“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无非是西天难打,伤亡不小,进展不如预期……还有些更难听的,说真君轻敌冒进,损兵折将,为了面子硬撑着。”
哪吒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没发怒,只是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呵……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三太子,这种事,本就不可能永远瞒住。”我叹了口气,“底下的人不是傻子,死了那么多人,少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总会察觉。鸽派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鸽派……”哪吒喃喃念了一句,眼神飘向远处,“他们最近,很活跃吧?”
“活跃得很。”我点头,夹了颗桌上的茴香豆丢进嘴里嚼着,“李靖天王最近上朝,话多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什么‘战事持久,耗费甚巨,当思周全’、‘将士用命,后方抚恤须得力’、‘天庭威严系于一体,胜败乃兵家常事,然士气民心不可堕’……听着全是套话,可仔细品品,哪句不是在敲打?”
“还有呢?”
“还有几个平时跟咱们……跟鹰派走得不算近的中立仙官,像上生星君、纠察灵官他们,最近去李靖府上喝茶的次数,明显多了。路上碰到曹司礼他们,打招呼都透着股客气又疏远的劲儿。”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鸽派那边,私底下已经开始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的鹰派人员了,许了些好处,比如战后的职位安排,或者家族子弟的前程之类。”
哪吒沉默地听着,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深处的幽暗,却在不断沉淀,变得更加浓郁。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吓人。
“也……没那么严重。”我试着安慰,“真君毕竟根基深厚,一场败仗而已,动摇不了根本。关键是接下来怎么打。只要真君能迅速扭转局面,打几个胜仗,这些杂音自然就没了。”
“扭转局面?”哪吒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靠王魔那种货色?还是靠曹司礼他们在后方勾心斗角?”
我被噎了一下,讪讪道:“这个……真君定然另有安排。”
哪吒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那天的酒,喝得格外沉闷。
正如我所料,兵败的消息像是一股无法完全堵住的暗流,开始在天庭各处悄悄蔓延。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却无处不在。
凌霄宝殿的朝会上,变化最为明显。
以前,只要涉及前线战事,基本都是鹰派的人在唱独角戏,报喜不报忧,鸽派大多沉默,或者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真君辛苦”、“将士用命”之类的场面话。玉帝高坐九龙椅,多半时间也只是听着,偶尔问两句,神色难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天朝会,负责天库的仙官照例汇报近期物资消耗,当念到“支援西征大军各项损耗共计……”后面那一长串惊人的数字时,一直眯着眼仿佛在打瞌睡的李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玉帝的目光投了过来:“李爱卿有何话说?”
李靖出列,躬身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回陛下,老臣并无他事,只是听这消耗数目,心惊不已。西征至今,时日不短,耗费如此巨量天材地宝、灵丹仙器,却不知前线战果几何?将士损伤几许?天庭库藏虽丰,亦不可久持无度。老臣愚见,是否应遣使再赴前线,一则慰劳将士,二则……实地勘察战局,也好让我等留守臣工,心中有数,以便更好地统筹后方,支援前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忠体国、为大局着想的老臣姿态。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质疑前线战报的真实性,要求“实地勘察”。
鹰派这边,曹司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立刻出列反驳:“李天王此言差矣!真君前线用兵,自有方略,战报往来亦未曾断绝。物资消耗巨大,正说明战事激烈,我天庭将士正与西天邪魔浴血奋战!此时遣使‘勘察’,岂非是对真君的不信任?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李靖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曹司礼言重了。老夫岂敢质疑真君?正因信任真君,体恤将士,才更需了解确切情况,以便精准支援。若是战事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多遣使慰问,更能鼓舞士气。若是……真有难处,天庭早日得知,也可集思广益,为真君分忧。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何来不信任之说?”
“你!”曹司礼一时语塞。李靖这话,站在了道德和道理的制高点,他若再强硬反对,反而显得鹰派心里有鬼。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下方:“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前线将士辛苦,天庭理应关切。至于遣使一事……”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哪吒,“三太子,你乃代留守,又曾多次请缨赴前线体察军情,依你之见呢?”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哪吒身上。
曹司礼等人眼神紧张,带着警告和期盼。鸽派那边,李靖也微微抬眼,看似平静地望过来。其他中立或摇摆的仙官,更是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脾气火爆、最近却异常沉默的三太子会如何应对。
哪吒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火红的披风垂落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玉帝,目光似乎落在御案前的地面上。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几息,哪吒才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陛下,李天王思虑周全,老成持重。前线战事,确需天庭上下同心,及时掌握确切动向,以便应对。至于遣使……末将以为,陛下圣裁即可。”
没有支持曹司礼,也没有反对李靖。语气平淡,态度……近乎中立。
曹司礼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看着哪吒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隐隐的愤怒。鸽派那边,不少人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和思索。李靖垂下眼皮,没人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玉帝深深看了哪吒一眼,缓缓道:“三太子所言甚是。既如此,遣使一事,容后再议。各部当恪尽职守,全力保障前线供应,不得有误。退朝。”
朝会散了。仙官们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低声交谈着,气氛诡异。
哪吒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在云道上追上他。
“三太子,刚才……”我欲言又止。
“刚才怎么了?”哪吒脚步不停,语气淡漠,“我说错什么了?李靖说得不对吗?前线打成这样,天庭不该多了解情况?我说‘陛下圣裁’,有问题?”
“没……没问题。”我连忙道,“只是曹司礼他们……”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哪吒打断我,语气里透着一股厌倦,“我现在就是个看家的,陛下问话,我就说点大实话。前线的事情,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了。”
他这话里透出的疏离和心灰意冷,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明显。我知道,杨戬那份手令,加上今天朝会上鹰派和鸽派的鲜明对比,让他心里那杆本就倾斜的天平,又重重地往一边坠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天庭内部这种暗流涌动的态势越发明显。
鹰派的核心圈子依旧在运作,但明显能感觉到凝聚力下降。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在他们内部流传:某某将领在前线因为“指挥失误”被杨戬申饬了;某某派系的仙官家族在后方资源分配上吃了亏;曹司礼和监兵神君为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安排争执不下……败仗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平时被胜利和强权掩盖的裂痕。
而鸽派,则像经验丰富的渔夫,开始从容不迫地撒网。他们不再急于在朝堂上正面攻击,而是转向更隐蔽、更有效的分化拉拢。
李靖依然是鸽派的旗帜。他最近在各种场合——无论是正式议事还是非正式的仙宴、品茶会上——说话的次数明显增多,内容也往往意味深长。
有一次,在瑶池王母举办的赏花宴上,众仙云集,气氛轻松。李靖与几位老牌仙君坐在亭中闲谈,不知怎地,话题扯到了“家事”上。
李靖手持茶杯,望着池中摇曳的仙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岁月不饶人啊。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晚辈,愈发觉得自己老了。这人一老,就总爱回想从前,想想自己这一生,功过是非……有时候午夜梦回,想起些旧事,心里头……着实不是滋味。”
旁边的仙君附和:“李天王功勋卓着,镇守天庭,何出此言?”
李靖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功勋是虚名,镇守是职责。唯有这家室人伦……才是真。可惜,年轻时不懂,只顾着所谓的天条威严,所谓的大局体统,伤了些最不该伤的人,也……寒了些最不该寒的心。如今想想,何必呢?天伦之乐,父子亲情,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福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难弥补。”
他说这话时,眼神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远处独自坐在一块山石上、面无表情喝着闷酒的哪吒。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谁不知道李靖和哪吒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当年陈塘关,李靖逼死哪吒,后又依靠太乙真人用莲藕重塑其身,父子名分虽在,却早已形同陌路,甚至隐有仇怨。李靖如今这番话,几乎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当年错了,在表达悔意,甚至……在隐隐求和。
一时间,亭内亭外都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在李靖和哪吒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探究和讶异。
哪吒拿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离开了瑶池。
看似毫无反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而且,这番话,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终究还是激起了微澜。
朝堂之上,哪吒的变化也开始显现。以前,他对鸽派仙官的言论要么嗤之以鼻,要么直接无视。但现在,当一些鸽派仙官就某些具体政务,比如伤兵抚恤的章程、后方物资调拨的细则、天规律令的某些执行尺度等提出意见或询问时,哪吒偶尔会开口,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就事论事地讨论几句。
比如有一次,负责人间风雨时序的仙官提出,因为战争抽调了部分神只,导致天界某些地方时序微乱,请示是否调整轮值。曹司礼那边的人立刻以“战时一切为前线让路”为由驳斥。那位仙官据理力争,双方争执不下。
一直沉默的哪吒忽然开口:“时序关乎天界生息,小乱不调,恐酿大灾。前线用兵是一时,天界根基是长久。可酌情抽调部分闲散或即将轮休的神只,稍作填补,兼顾即可。”
他的话不多,语气平淡,但立场却明显偏向了“顾及长远”和“酌情调整”,与鸽派担忧民生、不赞成为了战争无限度透支后方的思路隐隐相合。那位鸽派仙官愣了一下,连忙拱手:“三太子明鉴。”
曹司礼那边的人脸色又是一阵难看,却无法再强硬反驳。毕竟,哪吒是“代留守”,他发话了,且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后,天庭里的明眼人都察觉到,三太子哪吒,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是杨戬和鹰派毫无保留的“自己人”了。他更像是一个……开始独立行使“代留守”职权,并且在某些问题上,会基于自己判断做决定的实权人物。
这种变化,自然也被鸽派敏锐地捕捉到。李靖开始在一些“偶遇”的场合,主动与哪吒进行极简短的交流。
第一次,是在凌霄殿外的长阶上。散朝后,李靖与几位仙官边走边谈,哪吒独自一人从后面快步走过。李靖停下脚步,转身,对哪吒微微颔首:“三太子。”
哪吒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了李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漠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继续迈步离开。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那一个停顿和点头,已经与以往视而不见、擦肩而过的状态截然不同。
第二次,是在天河渡口。哪吒大概心烦,去那边看滚滚天河散心,恰好遇到李靖也在,似乎是在检查渡口的防御阵法。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对上。李靖这次主动走了过来。
“三太子也来查看天河防务?”李靖语气平和,像寻常同僚打招呼。
哪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随便看看。李天王是在巡防?”
“例行公事罢了。”李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属于老人的疲惫和温和,“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力充沛。这偌大天庭,处处都需操心,有时也觉得力不从心。”
哪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奔腾的天河之水,忽然问:“这渡口的‘九曲连环阵’,最近是不是调整过?感觉气机流转和以前有点不同。”
李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哪吒会问这个技术性问题,立刻答道:“三太子好眼力。前些时日,虚空能量偶有异常波动,为确保渡口和天河运输线安全,确实请阵法师加固并微调了阵眼。主要是增强了空间稳定和预警……”
两人就着这个阵法问题,竟然一问一答,说了好几句。虽然话题仅限于公务,语气也保持着一板一眼的官方口吻,但这已经是这对父子几百年来,第一次进行如此“正常”的、不涉及旧怨新仇的对话。
我当时隐在不远处的云霭中,“恰好”看到这一幕。哪吒在谈论阵法时,神情专注,暂时抛开了那些郁结的情绪;而李靖,虽然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样子,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解答问题时也格外耐心细致。
我知道,那条裂缝,正在被一种复杂而诡异的力量,缓缓撬开。
终于,在朝堂上又一次因为后勤问题发生争执后,哪吒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提前离开了凌霄殿。他没回府,也没去校场,而是在天庭那些宏伟却冰冷的宫殿群落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托塔天王府所在的区域。
他站在那气派威严的府邸大门前不远处,望着门口肃立的金甲神将和那高悬的匾额,脚步停住了,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恍惚和挣扎。
就在这时,府门开了,李靖在一众仙吏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似乎正要外出公干。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哪吒。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哪吒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转身就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李靖。
李靖挥手让仙吏们稍候,自己独自走了过来。他在哪吒面前几步远停下,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复杂叹息的语气说:“来了?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你找我有事吗?”。一句“来了?”和“进去坐坐?”,简单,直接,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试图打破坚冰的试探。
哪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喉结滚动,嘴唇抿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看着李靖,眼神里有戒备,有迷茫,有积年的怨愤,也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极淡的动摇。
时间仿佛凝固了。远处仙鹤清唳,云卷云舒。
良久,就在我以为哪吒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冷冷拒绝甚至嘲讽时,他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头。
李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控制得很好,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哪吒脚步有些凝滞,但还是迈开了步子,跟着李靖,走进了那座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充满冰冷回忆的府邸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更远处的云霞掩映中,看着那紧闭的府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缓缓舒了一口气。
鱼,终于开始试探着,游向另一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水域了。
一次,两次……渐渐地,哪吒去李靖府邸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有时是李靖派人来“请教”某个军务问题(理由冠冕堂皇),有时是哪吒“路过”时被“恰好”遇见邀请,有时甚至没有明确的理由,哪吒自己烦躁或茫然时,会不自觉地走到那片区域,然后……被“请”进去。
他们谈论的内容,起初仅限于公务——阵法、防务、天规律令、甚至一些前线战事的纯技术性分析(避开杨戬的指挥得失)。渐渐地,话题会偶尔扩展到一些天庭旧闻、三界秘辛,甚至……极其隐晦地,触及一点遥远的、封神之前的往事碎片。
李靖始终把握着分寸,绝口不提陈塘关,不提父子恩怨,只是像一个经验丰富、见识广博、偶尔流露出些许疲惫和遗憾的老前辈。他会泡茶,会摆出棋局(虽然哪吒几乎不下),会在哪吒对一些天庭现状流露出不满时,不动声色地引导他说出更多,然后温和地表示“有些事,急不来,需从长计议”、“天庭积弊已久,非一人一日之功”。
哪吒的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听,偶尔插几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刺。但他坐在那里喝茶的时间,越来越长。离开时,身上那股暴戾烦躁的气息,似乎也会稍稍平息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思虑。
我知道,李靖在小心翼翼地,用悔意、理解、共同的“不满”(对天庭现状、对某些人和事)、以及那种若即若离的“长辈关怀”,一点点软化哪吒心中的壁垒。而哪吒,在极度失望和茫然中,也在下意识地寻找一个新的支点,哪怕这个支点,曾经是他最痛恨的人。
天庭的水,被搅得更浑了。鹰派内部暗流汹涌,鸽派趁机扩张,而原本被视为杨戬最锋利武器的哪吒,正在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方式,悄然偏移。
我的网,依旧在无声地收紧。只等那最关键的一刻,轻轻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