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心理咨询室 > 第599章 私仇当私了

第599章 私仇当私了(1 / 1)

推荐阅读: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左臂上那枚不断被心神反复“检视”的虚空痣,以及每一次细微试探后那清晰的、宛如灵魂被砂纸打磨的“剥离感”,在提醒我变化的正在发生。

磨损。

消耗。

不可逆。

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钉子,一颗颗敲进意识深处。但更深处,另一种东西在滋生——一种近乎冷酷的紧迫感。时间可能不站在我这边,至少在“载体”完全磨损或发生不可知异变之前,我必须弄清楚更多的真相,扫清更多的障碍。

当感觉心神再也无法从这种内视的焦灼中获得更多有效信息时,我终止了闭关。

走出偏殿,重返寝宫。玄阴第一时间赶来,简要汇报了这几日冥界的运转情况:抚恤发放基本到位,军心趋于稳定,双生世界无异常,只是信仰之力的汇聚速度,似乎因为灵山大战的后续影响和祭奠的举行,又加快了一些。这让我恢复的力量,略微补回了一点,但距离全盛,依旧遥远,尤其是左臂那种内在的“空虚感”,信仰之力似乎对其作用甚微。

“天庭和杨戬,有新消息吗?”我问。

墨鸦几乎与玄阴前后脚赶到,闻言立刻道:“陛下,天庭朝会近日频繁,争吵激烈。据内线零碎传出的消息,大致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托塔天王李靖为首,主张暂缓对杨戬清源天境和我冥界的直接行动,优先观察灵山虚空大洞的演变,同时全力收拢、吸纳西天溃散的势力和资源,稳固自身。此派被称为‘缓战派’或‘稳固派’。”

“另一派,”墨鸦顿了顿,“以北极紫微大帝、东极青华大帝等新近态度转为强硬的中枢大帝为首,认为杨戬势力收缩是千载良机,且我冥界刚刚经历血战,元气大伤,正是虚弱之时。主张应不惜代价,联合剩余可用的力量,对杨戬清源天境发动总攻,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同时震慑冥界。此派被称为‘速战派’或‘激进派’。玉帝……似乎难以决断,朝会上多次不欢而散。天庭底层,恐慌情绪仍在蔓延,尤其是靠近原西天疆域和虚空大洞方向的天兵天将,士气低落。”

“杨戬呢?”

“异常沉默。”墨鸦眉头微蹙,“清源天境全面收缩防御,几乎停止了所有对外活动。我们潜伏的探子回报,天境内部似乎在加速进行某种大规模的‘消化’和‘建设’,能量波动频繁,但防护极其严密,难以窥探具体。另外,‘归墟之眼’所在的区域,防御等级提升了数个层级,巡逻的兵力增加了三倍不止,还布设了多层复合探测与反击阵法。我们的人完全无法靠近。还有……陛下右臂残留的气息感应,从那边传来的波动,近来变得……有些杂乱,时强时弱,偶尔还夹杂着一些陌生的、尖锐的能量峰值。”

右臂……杨戬果然没闲着。是在加紧解析,还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

“知道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冥界永恒的晦暗,“我要再去一趟天界。”

玄阴立刻道:“陛下,您伤势未愈,且天庭与杨戬皆对我方警惕万分,此时潜入,风险太大。不如让墨鸦和夜枭的情报网……”

“有些事,需要亲眼看看,亲身感受。”我打断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尤其是那‘虚空大洞’,还有杨戬的‘归墟之眼’。放心,这次只是侦察,不会主动生事。”

见玄阴仍面带忧色,我补充道:“我闭关几日,对左臂的‘新情况’有所掌握,伪装和潜行的把握更大些。你们守好家,厉魄继续整训军队,尤其是新兵的招募和训练要抓紧。我们时间可能不多。”

墨鸦问道:“陛下打算从何处入手?”

“先去天庭势力外围,听听风声,看看那大洞。然后,想办法靠近清源天境边缘,观察杨戬的动向。最后……视情况,看能否远远瞥一眼‘归墟之眼’。”我沉吟道,“需要一些掩饰身份的东西,最好是那种在天界底层流动、又不引人注目的。”

墨鸦想了想:“天界战后,流民、散修、小商贩数量激增,尤其西天覆灭后,许多依附西天的小势力、小神只失了依靠,成了浮萍。伪装成其中一员,是个选择。我这就去准备相应的身份符箓、衣物和少量符合身份的物资。”

“好。尽快。”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天青色道袍,料子普通,带着磨损痕迹。脸上用了墨鸦提供的“千幻面皮”,调整成一个三十许岁、面容平凡、略带风霜之色、修为约在散仙境界的散修模样。

腰间挂着一个低阶储物袋,里面装着几块劣质仙玉、一些常见的低品丹药和干粮。最重要的,是墨鸦不知从哪个倒霉的天界散修身上弄来的、经过巧妙篡改的“路引”和身份文牒,显示我叫“吴明”,原为西牛贺洲一小山神属下的巡山吏,西天大乱后失了职司,流落四方。

对着冥铜镜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左臂的虚空痣被一种特制的、混合了冥界阴蚀苔和天界敛息草汁液的药膏暂时掩盖了颜色和波动,只要不主动大规模激发力量或遇到极高层次的存在近距离探查,应该无虞。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偏殿,玄阴、墨鸦、夜枭在场。

“陛下,一切小心。若有变故,立刻激发定位符,我们会不惜一切接应。”玄阴递过三枚乌黑的、不起眼的小铁牌,是紧急传送锚点,但只能使用一次,且动静不小,非万不得已不能用。

“嗯。”我将铁牌收入贴身处,“冥界就交给你们了。”

通过酆都一处极为隐秘的小型单向传送阵,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冥界。阵法出口设在天界一处荒废已久的古传送点废墟中,位于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处的边缘地带,距离灵山旧址和现在的虚空大洞尚有相当距离,但已能感受到天界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压抑和混乱。

走出废墟,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峦,灵气稀薄。辨认了一下方向,我朝着记忆中天庭势力辐射较为薄弱的区域,也是流民散修容易聚集的几个“灰色”聚集地之一的落霞坡飞去。速度控制在散仙应有的中等偏下水平,偶尔还“吃力”地驾驭一片有些破损的飞行树叶法器(墨鸦准备的)。

一路上,遇到几波行色匆匆的修士,有的是结伴而行的小团体,神色警惕;有的是独行客,满脸疲惫和惶然。彼此间基本没有交流,只是远远瞥一眼,便各自赶路。

天界的氛围,与上次来伪装投靠杨戬时那种表面肃杀内里紧绷的感觉又不同了,更多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末世感。

空气中,确实隐约能感觉到来自西方的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人心神不宁的“抽离感”,那是虚空大洞存在的证明。

飞行了大半日,在望。那是一片地势较为平缓的丘陵地带,因傍晚时分常有残阳如血映照而得名,如今成了三不管地带的临时聚集区。远远望去,山坡上搭着不少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有直接挖出的洞府。人影绰绰,修为高低不等,高的有真仙层次,低的甚至只是刚筑基的修士。叫卖声、争吵声、孩童(仙裔)哭闹声隐隐传来,混杂着一股食物、药材、劣质法器和体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我在坡地边缘一处人较少的地方落下,收起树叶法器,揉了揉“酸胀”的胳膊,然后学着其他散修的样子,略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才朝着坡上人流较多的地方走去。

路边就有摆摊的。卖的是些品相不好的矿石、低阶符纸、自己炼制的粗劣丹药,甚至还有旧时凡间的金银器物。摊主大多面色愁苦,顾客也多是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有气无力。

“上好的‘清心草’,刚从东边沼泽采的,只要两块下品仙玉一束!”

“破烂就别拿出来现眼了!昨天那头蠢鹿卖的同款,一块仙玉三束!”

“道友,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可是带着露水的……”

“滚蛋!”

我绕过一对争吵的摊贩,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卖情报和提供简陋歇脚处的棚子。棚子门口挂着块破木板,用炭笔写着“百晓棚”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里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修为大概在散仙巅峰,气息浑浊。

“掌柜的,打听点事。”我压低声音,模仿着一种略带沙哑、经历风霜的口音。

老头眼皮抬了抬,瞥了我一眼:“新来的?规矩懂吧?不同消息,不同价码。”

我摸出一块下品仙玉放在他面前破烂的木桌上:“就想知道,最近这天……上边,”我指了指天空,“还有西边那大窟窿,有啥说法没?咱们这些小虾米,该怎么活?”

老头熟练地收起仙玉,嗤笑一声:“说法?说法可多了去了!天庭的大老爷们天天在金銮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呢!”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分了两帮。一帮以李天王为首,说要以稳为主,先把西天剩下的地盘和残兵败将收拢了,再看看那吓死人的大洞到底咋回事。另一帮,来头更大,是紫微大帝、青华大帝他们,嚷嚷着要趁杨戬那反贼缩回去,还有冥界那杀神刚打完仗没缓过气,赶紧调集大军,一波推平了永绝后患!啧啧,那可真是要打大仗的架势!”

“那……玉帝陛下什么意思?”我适时露出惶恐又好奇的表情。

“玉帝?”老头撇撇嘴,“那位爷啊……嗨,听说吵了好几次了,也没个准话。倒是底下的天兵天将,人心惶惶。靠近西边布防的那些,跑回来不少,都说那大洞邪性,看久了神魂都不稳。现在征兵令倒是发得勤快,赏格也高,可真心应募的……不多喽。除非是真活不下去的。”

“杨戬那边呢?就没什么动静?”

“清源天境?”老头摇头,“封得跟铁桶似的,只进不出。有传闻说他们在拼命消化从西天抢来的……哦不,是‘接收’来的好东西,还在那什么‘眼’附近大兴土木,不知道搞什么鬼。反正,感觉比天庭还让人摸不透。”

“那……像我们这样的,该怎么办?”我适时递上第二块下品仙玉。

老头收了钱,脸色好看了点,慢悠悠道:“怎么办?苟活着呗!离西边那大洞远点,也别往天庭和杨戬势力交界的地方凑。要么在这类三不管地带混口饭吃,要么……找个偏远边界的小山头躲起来。大人物打架,咱们呐,能活着看到结局,就算造化喽。”

又闲聊了几句,问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我便离开了百晓棚。信息与墨鸦提供的吻合,但亲身感受这种底层弥漫的恐慌和茫然,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落霞坡又转悠了大半天,在一些简陋得可怜的茶棚、酒肆外驻足,听各种流言蜚语。除了朝堂争吵和虚空大洞的恐怖,议论最多的居然是“幽冥大帝”李安如。灵山湮灭的细节众说纷纭,但“弹指间佛国成空”的恐怖形象已然深入人心。有人畏惧,有人暗自称快(多是受过西天欺压的小妖或散修),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恐惧——一个能做出这等事的存在,谁不害怕?

夜幕降临,我找了处无人注意的角落,布下简单的警示结界,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整理思绪。

天庭内部分裂严重,玉帝掌控力下降,这对我方短期有利,但长期看,一旦激进派占据上风,或者玉帝被迫做出决断,大规模战争随时可能爆发。杨戬的沉默和收缩,绝不是在害怕或消沉,更像是在争分夺秒地消化战果、加强防御,尤其是对“归墟之眼”的保护。他对归墟、对虚空、对我的右臂的研究,肯定在加速。

必须去看看。

接下来数日,我以“吴明”的身份,在几个类似的流民聚集地之间辗转,小心地朝着清源天境的方向移动。越靠近原西天疆域和现在杨戬势力范围,气氛越发紧张。巡逻的天兵小队明显增多,盘查也严厉起来。我凭借着伪装和低调,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几处关卡,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块下品仙玉和“恰到好处”的卑微姿态。

终于,在离开冥界第七天,我抵达了一处距离清源天境外围防线约三百里的荒芜山脉。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到流民散修,只有零星的、看起来像是探子或侦察兵的身影在极其隐蔽地活动。我找了一处天然岩缝藏身,收敛所有气息,远远眺望。

清源天境的方向,被一层厚重、流转不息的淡金色云霞屏障笼罩,看不清内里详情。但屏障本身散发的能量波动,坚实而稳定,比我上次逃离时感知到的,强了不止一筹。

屏障外,隐约可见一队队身着银甲、纪律严明的天兵在固定路线上巡逻,阵型严密,配合默契,与天庭那边看到的惶然天兵截然不同。空中,还有不时掠过的、造型奇特的梭形飞行法器,无声无息,显然负责高空侦察。

果然在收缩,也在加强防御。整个天境给人一种“蜷缩起来、消化提升、严阵以待”的感觉。

我的目标不是硬闯这天境屏障。目光投向更远处,天境侧后方,一片被单独划出、似乎有更多层屏障笼罩的区域。那里,正是“归墟之眼”的所在。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又有重重阻隔,我左臂上被药膏掩盖的虚空痣,依旧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悸动,仿佛与远方某个同源或相关的事物产生了共鸣。

同时,断臂处也隐隐传来幻痛,似乎残留的肢体感应到了本体的靠近?

更让我注意的是,那片区域上方的天空,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暗一些,并非乌云,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不自然的晦暗。时而,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扭曲的波纹状涟漪在那片晦暗中一闪而逝,伴随着微弱但令人极度不安的空间波动。

杨戬果然在那里加码了。是在利用归墟之眼做什么?还是……在防备着什么从“眼”里出来?

我耐心地潜伏着,观察了整整一天一夜。清源天境的巡逻规律、外围暗哨的可能位置、能量屏障的波动频率……默默记下。归墟之眼方向的异常波动,大约每三个时辰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增强,随后平复,周而复始,像是某种规律的“呼吸”或“探测”。

不能再靠近了。这里的防御密度和警戒等级,远超想象。以我现在的状态,强行潜入无异于送死,还会暴露冥帝亲自前来侦察的事实,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就在我准备悄然退走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清源天境,而是来自相反的方向——西方,原灵山所在,现在的虚空大洞方位!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大而空洞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毫无征兆地扫过天地!这波动并非实质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存在层面的“震颤”!

我左臂的虚空痣猛地一跳,药膏的掩盖效果差点被冲破,一股强烈的悸动和刺痛传来!与此同时,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波动短暂地“共鸣”或“牵引”了一下!

远处,清源天境的淡金色屏障骤然亮起刺目光芒,无数符文流转加速,显然自动激发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屏障内传来隐约的警报声!外围巡逻的天兵瞬间收缩阵型,进入战斗状态,警惕地望着西方。

虽然已很远,但我仍感受到落霞坡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惊呼。

这波动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平息。

天地间重归“平静”,但那瞬间的悸动和无处不在的恐慌,却已深深烙印。

虚空大洞……并不稳定。它在“呼吸”,或者……在发生某种变化?

杨戬那边对这股波动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有预案。他们对虚空的研究,恐怕比外界想象的更深。

我压下左臂的异样和心中的震动,不再停留,借着这次波动引起的短暂混乱和各方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悄无声息地原路撤离,朝着远离清源天境和虚空大洞的方向疾行。

数日后,我安全返回了冥界酆都。

幽宸宫内,玄阴、墨鸦、厉魄、夜枭齐聚。

我将此行所见所闻,包括天庭底层的恐慌、朝堂分裂的具体表现、清源天境的收缩与防御加强、归墟之眼的异常以及最后那突如其来的虚空波动,详细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我总结道,“天庭暂时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但内部激进派势力不小,一旦玉帝顶不住压力或被说服,战争随时会来。杨戬在蛰伏,但绝非退缩,他可能在利用西天遗产和归墟之眼,进行某种关键性的研究或准备。虚空大洞,是个巨大的变数,它的不稳定,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但杨戬似乎对此有所预料和准备。”

厉魄摩拳擦掌:“陛下,管他们怎么吵怎么准备,都没关系,到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就成!咱们的儿郎,骨头缝里都养足了杀气,不怕他们!”

玄阴则忧心道:“陛下,那虚空波动……您左臂?”

“无妨,暂时压制住了。”我摆了摆手,没细说那悸动和“剥离感”的关联,“但这是个警示。虚空大洞的变化,需要密切关注。墨鸦,加派人手,不必靠太近,在安全距离外建立观测点,记录任何异常波动。同时,天庭和杨戬内部的动向,尤其是激进派和杨戬研究进展的情报,要不惜代价获取。”

“是!”墨鸦肃然领命。

夜枭看向我:“陛下,您的安全……”

“我近期不会轻易外出。”我道。

吩咐完毕,众人各自离去准备。

我独自站在窗前,左臂不自觉的轻轻握住。药膏洗去后,那枚虚空痣的颜色,似乎比潜入前又淡了一丝。而回想那虚空波动扫过时的悸动,我隐隐有种感觉——那大洞,那归墟之眼,我左臂的痣,还有杨戬手中的我的右臂……这一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隐性联系。

天庭在争吵中走向分裂或爆发。

杨戬在沉默中积蓄着未知。

虚空在看似平静下酝酿着下一次“呼吸”。

那萦绕不散的、关于“载体磨损”的冰冷猜想,被我刻意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

有些事,知道了,却暂时无解,反复纠结只会徒乱心神。既然暂时看不清前路,那就先走稳脚下能看清的。

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统治一界的帝王那样生活。不再长时间闭关,不再一味沉湎于力量恢复或个人伤势的探究。

每日卯时起身,在寝宫前的庭院里,独自打一套缓慢而凝滞的拳架,不为杀敌,只为活动这具伤痕累累、缺失一臂的躯体,感受冥界清晨阴冷湿润的气息。然后,前往森罗殿侧殿的御书房。

玄阴早已习惯将最重要的奏章和待决事务整理好,放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上。起初,他还会侍立一旁,随时准备解释或提供建议。

但很快,他就发现,我处理这些政务的速度和精准度,远超他的预期。无论是关于新魂安置区的划分、忘川河某段堤坝的修缮、各司阴差俸禄的微调,还是边境巡逻轮换的章程,我总能迅速抓住关键,批下明确意见,或直接召见相关负责人当面询问、定夺。

有些涉及陈年旧例或各方利益纠缠的棘手事,我听完双方或多方陈述,往往沉默片刻,便能给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打破了旧有平衡、更偏向于效率和公正的裁决。

裁决有时会触动某些老牌阴神或地方豪强的利益,引来暗中的不满和嘀咕,但在玄阴铁腕的执行力和幽冥暗卫无孔不入的监察下,这些嘀咕很快便消弭于无形。

朝会恢复了定例。我不再像刚登基时那样时常缺席,或只是坐在帝座上听,很少发言。

现在,我听得仔细,偶尔会打断冗长的禀报,直接提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让某些企图蒙混或夸功的官员额头冒汗。对于确有才干、踏实做事的,我会当庭嘉奖,提拔也不拘一格。对于庸碌无为或心思不正的,警告、降职、乃至革除神职,也毫不手软。

几次下来,森罗殿朝会的气氛为之一肃。争吵和推诿少了,奏报变得精炼务实。官员们看我的眼神,除了固有的敬畏,渐渐多了一丝别的——那是对于一位真正掌权、洞察秋毫、赏罚分明的统治者的信服,或者说,是忌惮。

我很少再提及“复仇”、“掀天”这些字眼。朝堂上讨论的,大多是冥界自身的发展:如何更好引导新魂适应,如何提升阴差办事效率,如何开发几处新发现的矿脉以充实府库,如何在双生世界法则下,进一步完善轮回秩序。

冥界,这台曾经为战争而全力开动的庞大机器,正在我的有意引导和玄阴等人的具体操持下,逐渐减速、调整,发出另一种更为平稳、持续的运转声。街市上,鬼魂们的脸上少了些战时的惶惑,多了些安居的平淡。

酆都城内外,损毁的建筑被修复或新建,虽然风格依旧是冥界特有的冷硬幽深,但却规整有序。连忘川河上的摆渡舟子,吆喝声都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海晏河清,政通人和。

处理完一日政务,我有时会屏退随从,独自在酆都的街巷间行走。不显露身份,只像个普通的游魂,听听茶馆里的闲谈,看看集市上的交易,甚至站在桥头,看忘川河水载着点点魂光,无声流淌。

鬼魂们谈论的多是家长里短、修行琐事,或对某项新政的议论,极少再听到关于天界、关于灵山的惶恐话语。双生世界的分离,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平静,甚至让我偶尔会产生一丝恍惚——那些惨烈的厮杀、逝去的面孔,是否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这种恍惚很快会被左臂偶然传来的轻微“剥离感”,或是右肩空荡处袭来的幻痛打断。它们无声地提醒我,噩梦是真的,债,还在那里。

大约这般过了月余。一日,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改善“孽镜台”照射效率以加速审判流程的奏章,我放下朱笔,对侍立在一旁的玄阴道:“我要去人间一趟。”

玄阴略显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道:“臣去安排护卫和仪仗……”

“不必。”我站起身,“就我自己。随便走走,看看。你们守好家就行。”

玄阴迟疑了一下,终究躬身:“是。陛下……一切小心。”

通过冥界与人间连接的隐秘通道,我再次踏上了江城的土地。时间是傍晚,华灯初上。熟悉的街道,喧嚣的车流,匆忙或悠闲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气、汽车尾气和城市特有的活力。与冥界永恒的阴冷灰暗相比,这里充满了鲜活而躁动的色彩与声音。

我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慢慢走着。经过那家曾经很爱去的早餐铺子,老板换了人,生意依然红火。

路过曾经租住过的小区,外墙新刷了漆,看起来整洁不少。我甚至走到了那间被破坏又被重建起来的“”所在的那条街,店面依旧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陈九在这上面下足了心思,我走到门前,没有进去,店对面,当初那个通幽阁原址上,如今开着一家奶茶店,几个年轻学生正排队说笑。

一切如常。不,比“常”更好些。没有了西天暗中的渗透和影响,没有了天庭若有若无的干预,人间按照它自己的、有些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节奏运转着。

黑疫使当年启动“万灵血引溯空大阵”收割的那半数生魂,留下的“空壳”们,在社会惯性下依旧维持着基本的活动,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填补着社会结构的缝隙,避免瞬间崩溃。

这景象初看诡异,但久了,竟也成了这“如常”的一部分。普通人接触不到真相,依旧为生活奔波,为琐事烦恼,为偶尔的快乐欣喜。

我在江城大桥上站了很久,看着脚下浑浊宽阔的江水滚滚东去,对岸高楼霓虹闪烁。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气息和城市的微暖。没有神佛注视,没有超凡威胁,这就是苏雅、齐天、黑疫使他们曾经希望看到的,凡人应有的、自主的世界吗?

或许吧。

但我站在这里,却感觉格格不入。这里的平静与鲜活,与我内心那片荒芜冰冷的战场遗迹,隔着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壁垒。我是这里的过客,甚至不能算归人。我的根,我的债,我的路,都不在这里了。

没有去找陈九和林风。知道他们按部就班地管理着“暗河”的网络,同时维系着人间与冥界一些必要的、隐秘的联系,这就够了。此刻相见,无非是相对无言,或勾起更多不愿触碰的回忆。

在江城停留了两日,像个最普通的游客,吃饭,散步,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人来人往。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冥界酆都,那熟悉的阴冷和寂静包裹上来,反而让我松了口气。这里才是我如今该在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返回森罗殿,而是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了忘川河边。

不是酆都附近那段繁华的、有舟船往来的河道,而是上游一处偏僻的所在。两岸是嶙峋的黑色礁石,河水在这里变得湍急幽深,拍打着石岸,发出空洞的回响。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终年不散的灰雾,对岸的景象模糊不清。这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连游魂都稀少。

我找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看着灰蒙蒙的河水奔流不息。

这段时间,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处理朝政,像个寻常旅人一样游历人间,并非为了逃避,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双生世界已然稳固,冥界运转良好,人间无恙。

确认我掀翻西天、剥离此界,最初想要保护的那些东西,至少在眼下,得到了喘息之机。

那么,接下来呢?

厉兵秣马,整军备战。这话在森罗校场祭奠时说过,也一直在做。厉魄将镇渊、攀霄两军重新整编,汰弱留强,加上后续补充的一些新血,如今总数约九万余人。这是冥界目前最核心、也最精锐的野战力量,是曾经跟随我踏破灵山的百战余生的种子。他们训练刻苦,士气……在祭奠之后,被一种混合着悲伤与仇恨的坚韧情绪支撑着,表面平静,内里却像绷紧的弓弦。

九万多。

面对依旧庞然大物的天庭,面对深不可测、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的杨戬,这九万多人,够吗?

更重要的是,这真是他们该走的路吗?

灵山之战,可以说是为了无数死在西天阴谋下的兄弟报仇。大义私仇,交织在一起,将士们追随,无可厚非。

但接下来,攻打天庭?

为了什么?为了“掀天”的誓言?是。但最初的誓言,是反抗不公,是打破囚笼。如今双生世界已立,冥界独立,人间暂无神佛直接干预……继续攻打天庭,核心动力是什么?

是玉帝曾经的冷漠和利用?是普化天尊的欺骗和“必要牺牲”论?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神仙们的傲慢?还是继续用报仇的话术?

是,这些都是理由。

但说到底,这是“我”的私仇。

是我李安如,与以玉帝、普化为代表的那部分天庭秩序的私人恩怨。是我无法释怀苏雅、齐天、许仙、项羽、刘邦、赵云……太多太多人的逝去,而必须找一个终极的目标来承载这滔天的恨意与空虚。天庭跟杨戬,便是这最终的目标。

当初在森罗校场,我喊出“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魂”,用大义裹挟着所有人的情绪,将私仇融入到集体复仇的洪流中。那时我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股气势。

但如今,坐在这寂静的忘川河边,看着冥界在自己治理下逐渐步入另一种“正轨”,再回想江城那喧嚣却真实的烟火气……我无法再自欺欺人。

攻打天庭,就是我的私仇。

让这九万多刚刚从灵山血战中幸存、身上还带着失去袍泽伤痛的精锐将士,再次踏入比灵山更险恶、更庞大的战场,去为“我”的私仇流血牺牲……他们或许依旧会追随,因为我是冥帝,因为曾经的誓言和仇恨已被点燃。但这对他们公平吗?

河水奔流,带走无数魂灵的过往与叹息。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玄阴的沉稳,墨鸦的机敏,厉魄的勇悍,夜枭的忠诚。还有那些将领:屠烈、韩当、夏侯桀、萧战、岳擎、雷朔……他们信任我,将身家性命和麾下儿郎的前程都系于我身。

还有……无支祁。

这位玄冥渊的水族统领,掀天同盟早期的重要成员,我的前辈,家人。他性情桀骜,不喜太多约束,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忘川河,经营着他的水族势力,并未深度参与后来地府夺权、冥界独立的具体事务,只在地府最终大战西天之时前来援助,之前的灵山之战也未调动他的部族。我曾以为他或许更想偏安一隅,所以一直用他们是我掀天的底牌,作为让他安心经营玄冥渊的借口,因为那时候,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上天庭。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正是无支祁的智慧,或者说,是他对我的另一种支持。他知道我迟早一定会实现掀天的目标,所以将玄冥渊的力量一直保留着,作为我最隐蔽、也可能最出其不意的一张底牌。他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只要我需要,玄冥渊的万余水族,会毫不犹豫地跟随这位“前辈”一起,为我而战。

家人。

这个词让我冰冷的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是更深的复杂。

玄阴他们是臣子,是部下,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无支祁是家人,是前辈。镇渊、攀霄两军的将士,是信赖我的士兵。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轻易地将他们带入一场核心是“我之私仇”的、注定惨烈无比的战争。

可是,仇,就不报了吗?

苏雅在怀中消散时的温度,齐天融入金箍棒时最后的眼神,黑疫使献祭前平静的嘱托,许仙、项羽、刘邦、秦空、赵云……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不。仇一定要报。

但或许,方式需要变一变。

我睁开眼,望向忘川河灰雾弥漫的对岸,目光仿佛穿透了冥界的壁垒,投向了那高高在上、如今却内部纷争不断的天庭。

私仇,就当私了。

镇渊、攀霄两军,是冥界的柱石,是双生世界的保障。他们的刀锋,应该为守护而亮,而不是全部消耗在我个人的复仇路上。

无支祁的玄冥渊水族,是一直放着未动的力量。还有……我左臂这枚虽然令人不安、却依然蕴含着“变数”之力的虚空痣。杨戬那里,还有我的右臂,以及他对“归墟之眼”的研究。天庭内部,缓战派与激进派势同水火……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坠落山崖,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